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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起


民国十四年,乙丑。沈景舟四十一岁,念慈二十一岁,念筠十五岁。


这一年,孙中山在北京去世,举国哀悼。苏州城里举行了追悼大会,学生们披麻戴孝,在观前街上列队游行,喊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口号。沈念慈的丈夫陆明轩也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坐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夜的文章,第二天寄给了上海《申报》,半个月后见报了,标题是《吊孙中山先生》,署名陆明轩。


沈景舟看了那篇文章,不太懂,但他知道女婿是个有学问的人,写的字跟顾砚秋一样好,说的话跟顾砚秋一样有道理。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翁同龢的那幅字放在一起。


民国十六年,丁卯。北伐军打到了苏州。


这支军队跟以前的军队不一样。他们不抢老百姓的东西,不住老百姓的房子,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他们住在庙里、祠堂里、学校的大礼堂里,铺一层稻草就睡,天亮了起来操练,唱军歌,喊口号,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沈景舟站在沈家扇庄的门口,看着一队北伐军从观前街上走过。他们的军装不整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新有的旧,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亮,亮得像刀锋。


他不知道这支军队会把中国带到哪里去。但他觉得,有这种眼神的人,不会输。


民国二十年,辛未。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炸毁南满铁路,炮轰沈阳北大营。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


消息传到苏州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下旬了。苏州城炸了锅。学生们上街游行,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喊“还我东北”,喊“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商会组织募捐,妇女会组织缝制棉衣,连乞丐都捐了两个铜板。


沈景舟捐了一百把扇子。不是卖的,是捐的。他让钱管事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号即日起,每卖出一把扇子,抽一成银捐给东北抗日义勇军。凡日本客商,一律不接待。”


告示贴出去当天,田中先生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不说话,不笑,眼神像鹰。沈景舟坐在前堂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慢地摇。扇子是他新做的,玉竹骨,素白面,不着一字,不染一尘。


“沈先生,好久不见。”田中先生的笑容还是那样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田中先生,告示看了吗?”


“看了。”


“那就不需要多说了。”


田中先生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又变了。那种笑里藏刀的感觉更浓了,刀已经亮出来了,而且举得很高。


“沈先生,您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这个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拒绝我,只是损失一笔生意。现在,您拒绝我,可能会损失更多。”


沈景舟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田中先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田中先生,你是在威胁我吗?”


田中先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又是合同,又是中日双语,又是每年两百把扇子。但这次的价格不是三倍了,是原价。不是他们出价高了,是沈家的扇子不值那个价了。东北沦陷了,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过来,沈家的扇子能不能卖出去,已经不是沈景舟说了算的了。


“沈先生,您考虑考虑。不着急,我可以等。”


田中先生站起来,鞠了一躬,带着那两个黑衣人走了。


沈景舟看着那张合同,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十六半,三十二半。碎纸片落在地上,像一场小型的雪,比上次那场雪更大,更密,更冷。


沈明远坐在工坊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块竹料,用那双抖得厉害的手,慢慢地削。一刀,又一刀,又一刀。他的削骨刀已经握不稳了,每一刀都歪歪扭扭的,削出来的扇骨薄厚不均,宽窄不一,连废料都不如。


但他还是要削。他要让沈景舟知道,沈家的骨头,从来没有弯过。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


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打响。苏州离上海不过一百里,炮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远处的闷雷,轰隆隆的,一阵一阵的,白天听不见,夜里格外清晰。沈念筠听见炮声就害怕,缩在被窝里不敢出来,顾兰音就搂着她,拍着她的背,轻轻哼着小时候外婆教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


念筠在母亲的怀里渐渐睡着了,但顾兰音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上绣着牡丹花,大朵大朵的,红红火火的,是她自己绣的。她绣这幅帐子的时候,念筠还在她肚子里,她希望女儿像牡丹一样富贵平安。但现在,平安两个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十一月,淞沪会战失败,上海沦陷。日军分三路西进,一路攻南京,一路攻苏州,一路攻杭州。


苏州城里的有钱人开始逃难了。往西逃,往南逃,往山里逃,往一切没有枪声的地方逃。观前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沈家扇庄的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不是来买扇子的,是来退扇子的。那些提前交了定金的客人,一个个红着眼睛,跟钱管事说好话,说世道乱了,钱要留着逃命用,扇子不要了,定金能不能退一半。


钱管事做不了主,跑来问沈景舟。沈景舟说:“全退。一分不少。”


钱管事愣住了:“全退?那咱们的损失——”


“命比钱重要。他们的命要钱来保,就退给他们。”


沈家扇庄退了整整三天的定金,退得柜台上只剩下一把铜板。顾兰音没有说什么,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放在沈景舟面前。


“这些够不够?”


沈景舟看着那一沓银票和碎银子,心里一酸。这是顾兰音的私房钱,攒了好几年的。她嫁给他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乱花过一分钱,连做新衣裳都舍不得,总是说“够穿就行”。


“够了。”沈景舟说,“够了。”


顾兰音笑了笑,没有再说。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日军逼近苏州。


这一天,沈景舟做出了他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走,还是不走?


走了,沈家扇庄就空了。两百年的基业,十几代人的心血,一把锁就能锁住,但锁不住贼,锁不住兵,锁不住枪炮。不走,沈家人就得留下,留下就是等死。他见过日本人在上海做的事——杀人,放火,强奸,抢劫,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明远说:“我不走。”


沈景舟看着他。沈明远七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了。他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阴沉沉的天,灰蒙蒙的云,没有太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爹,不走不行。”


“我走不动了。”沈明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活了七十二年了,够了。你们走,我留下。扇庄我来看,没人敢动。”


沈景舟跪下来,跪在沈明远面前。


“爹,你不走,我也不走。”


沈明远低下头,看着他。这张脸,他看了快三十年了。从十四岁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到四十一岁鬓角已经开始泛白的中年人。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骨节还是那么分明,但伤疤太多了,老茧太厚了,虎口上的那道疤,是光绪二十二年留下的,那年沈菱走了,他重新拿起削骨刀,一刀划破了虎口,血滴在竹料上,他没有擦,任它干。


“景舟,你起来。”沈明远说,“你是一家之主了。你说了算。”


沈景舟没有起来。


“景舟,你听我说。”沈明远的声音忽然不轻了,变得很重,很稳,像他年轻时候削骨的手,“沈家的扇子,不能断在你手里。你活着,扇子就活着。你死了,扇子就死了。你要是想让沈家的扇子传下去,你就给我站起来,带着兰音,带着念筠,走。”


沈景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青砖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


顾兰音站在门口,手里拉着念筠。念筠十五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她看着父亲跪在祖父面前流泪,自己也哭了,但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沈夫人坐在绣房里,没有出来。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这座院子了。她看了四十多年了,从新媳妇看到老太婆,从青丝看到白发。她不看了,再看下去,就走不了了。


沈念慈从南浔赶回来了。她是跟陆明轩一起回来的,坐的是一条乌篷船,从南浔到苏州,走了一整夜的水路。她一进门,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沈景舟,看见了坐在太师椅上的沈明远,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兰音和念筠。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到沈明远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女不孝,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了。”


沈明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在抖,但摸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把上好的绢帛,怕摸重了会起毛。


“念慈,你绣的梅花,比奶奶好了。”


沈念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一月十六日,沈家人分了两路。


沈景舟带着顾兰音和念筠,往西走,去重庆。沈念慈和陆明轩跟着顾家的人,往南走,去香港。沈明远和沈夫人留下来,看守扇庄。


临走的那天早上,沈景舟在工坊里站了很久。他摸着长案,摸着削骨刀,摸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竹料,一样一样地摸,像是在摸一个活人的脸。


工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竹屑落地的声音,能听见绣架上丝线被风吹动的声音,能听见天井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听,但现在他觉得,这些声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他从架子上拿了一根玉竹料,放进包袱里。又从抽屉里拿了沈菱的绣花剪刀,放进怀里。又从柜子里拿了远香扇,放进包袱最底层。


他走出工坊,走过天井,走过绣房,走过前堂,走到大门口。


沈明远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还在,在阴天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爹,我走了。”


“走吧。”


沈景舟跪下来,给沈明远磕了三个头。


沈明远没有扶他。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像一棵树,像一块石碑。


沈景舟站起来,转过身,走了。


顾兰音拉着念筠的手,跟在他身后。念筠回过头,朝沈明远挥了挥手。沈明远也朝她挥了挥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沈夫人站在绣房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的手里拿着那把绣花剪刀,婆婆传给她的,她传给了沈菱,沈菱走了,她又拿回来了。她不知道这把剪刀还能传给谁,念慈去了香港,念筠还小,顾兰音不会绣花。


她把剪刀贴在脸上,冰凉的铁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像是血的味道。


巷口的风很大,吹得沈景舟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念筠回头了三次,第一次是巷口,第二次是桥头,第三次是出了城门,她回过头,苏州城的城墙还在,灰扑扑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老狗。


“爹,我们还会回来吗?”


沈景舟没有回答。


顾兰音替他说了:“会的。等你爷爷做好了远香扇,我们就回来。”


念筠知道母亲在骗她。远香扇早就做好了,锁在红木匣子里,放在祖父的床头。祖父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打开看看,看看那些莲花还在不在,看看那些字还在不在,看看那个钓鱼的老翁还在不在。


他们都在。


但做扇子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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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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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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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