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舟带着顾兰音和沈念筠离开苏州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不是夏天那种瓢泼大雨,是初冬的雨,细细密密的,像绣花针一样扎在脸上。他们从阊门出城,沿着运河向西走,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枫桥。枫桥边的寒山寺还在,灰瓦黄墙,在雨雾中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寺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无声地吼。
念筠走不动了。她从小在扇庄里长大,最远只去过观前街的另一头,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的布鞋被泥水浸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脚趾冻得通红,但她咬着牙没有喊累。顾兰音心疼她,蹲下来要背她,念筠摇了摇头,说:“娘,我自己走。”
沈景舟停下来,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运河上的船很少,偶尔有一条乌篷船经过,船家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站在船尾摇橹,船头的煤油灯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他拦了一条船,谈好了价钱,从枫桥到无锡,三个人,三块大洋。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像一块老树皮。他看了沈景舟一眼,又看了顾兰音和念筠一眼,没有说话,伸出手扶她们上了船。
船舱很小,勉强能坐下三个人。船家在船头生了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气,白气被风吹散,在雨雾中消失不见。念筠缩在顾兰音怀里,裹着一条薄毯子,薄毯子是沈夫人塞进包袱里的,临走的时候她说:“路上冷,给孩子带上。”顾兰音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念筠的脸贴在母亲胸口,听着母亲的心跳,渐渐睡着了。
沈景舟坐在船舱口,看着岸上后退的风景。枫桥退了,寒山寺退了,苏州城的城墙退了,一切都退了,退到雨雾后面,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摸了摸怀里的包袱,包袱里有沈菱的绣花剪刀,有远香扇,有一根玉竹料。这些是他从沈家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两百年的基业,十几代人的心血,最后只剩下三样东西。
他想起了沈明远说的那句话:“你活着,扇子就活着。”他把包袱抱紧了一些,抱在胸口,贴着他心跳最烈的地方。
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两夜,到无锡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无锡比苏州更乱。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独轮车的,哭的喊的叫的骂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车站门口挤满了人,有买票的,有等车的,有买不到票坐在地上哭的,有趁着人多偷东西被抓住打的,乱成一团。
沈景舟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挤来挤去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绝望。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最远只去过南浔。现在他要去重庆,重庆在哪里?在西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连方向都分不清。他不知道路怎么走,不知道车怎么坐,不知道到了重庆以后住哪里,吃什么,拿什么活命。
顾兰音站在他身边,手里拉着念筠,没有说话。她看出沈景舟在发愣,但她没有催他,没有问他“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没有说任何一句会让他更慌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让他靠着。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景舟动了。他走到售票窗口,用带着苏州口音的官话问:“到重庆的票,三张。”窗口里面的人头都没抬,说:“没了。明天的也没了。后天的也没了。这个月的都没了。”沈景舟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后面排队的人推了他一把:“买不起就别挡道。”他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兰音扶住了他。
“景舟,我们不坐火车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我们走水路。从无锡坐船到芜湖,从芜湖坐船到武汉,从武汉再坐船到重庆。慢是慢了点,但船票好买。”
沈景舟看着她。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她笑了笑,说:“我爹小时候带我去过芜湖。我记着路。”
沈景舟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安静的、顺从的、只会坐在绣房里闷头绣花的妻子。他不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少他没有看见的东西。她不是沈菱,她不会做扇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有一样沈菱没有的东西,命硬。比湘妃竹还硬。
他们走水路。从无锡到芜湖,船走了五天。从芜湖到武汉,船走了八天。从武汉到重庆,船走了半个月。
长江上的风比运河上大得多,吹得船帆鼓鼓的,吹得岸边的芦苇弯了腰,吹得念筠的脸起了皮。念筠晕船,吐了一路,吃什么吐什么,吐到后来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顾兰音急得不行,在武汉靠岸的时候抓了一副中药,在船上用炭炉熬了给念筠喝。药很苦,念筠喝一口皱一下眉,喝一口皱一下眉,但她没有倒掉,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船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重庆跟苏州不一样。苏州是平的,水多,桥多,巷子多。重庆是陡的,山多,坡多,台阶多。沈景舟站在朝天门码头上,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看着那些在石阶上爬上爬下的人,觉得这个地方跟他的扇子一点都不配。他的扇子是平的,是静的,是留白的。重庆是拥挤的,嘈杂的,什么颜色都有,什么声音都有,白的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像一盆打翻了的颜料。
他在朝天门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一天五毛钱,包三顿饭。客栈很小,只有八间房,隔音很差,隔壁说梦话都能听见。念筠睡不惯,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顾兰音就给她讲小时候在苏州的事,讲天井里的老槐树,讲古井里的月亮,讲沈夫人绣的牡丹花。念筠听着听着就不翻了,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回到了苏州。
沈景舟睡不着。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被烟火熏得发黑,有几条裂缝,裂缝里藏着虫子和灰尘。他想起沈家扇庄的天花板,白灰的,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移动,从东边走到西边,从早晨走到黄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他只知道,在他回去之前,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沈家的手艺传下去,必须让念筠学会做扇子。念筠是他的希望,是沈家的希望,是所有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东西的希望。
她在苏州城外的荒地里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父亲在心里给他取的名字,念安。念安的念,念慈的念,念念不忘的念。沈景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个名字,包括顾兰音。这个名字是他和沈菱之间的秘密,是他在那个绝望的夜晚,跪在满是血的地面上,对着沈菱渐渐冷去的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两个字。
念安,念安,念安。
他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咽进肚子里。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沈景舟在重庆站稳了脚跟。
他在朝天门附近租了一间小铺面,前面是店,后面是作坊,楼上是住家。铺面很小,还没有沈家扇庄的前堂大,但够用了。他在门口挂了一块木匾,匾上写着“沈记扇庄”四个字,字是他自己写的,不太好看,但端正,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重庆人不认识沈家扇庄。他们不知道“天下第一扇”,不知道慈禧太后,不知道翁同龢,不知道吴昌硕。他们只知道夏天热,需要扇子,谁家的扇子便宜就买谁家的。
沈景舟的扇子不便宜。他的扇子比重庆本地扇庄的贵三倍,贵得重庆人不理解。一把扇子要一块大洋,够买十斤大米了,谁买?沈景舟不在乎谁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料,削骨,拉花,烫钉,合扇。他做得很慢,一天只做一把,有时候两天才做一把。做好的扇子摆在柜台上,十天半个月卖不出去一把,他也不急,卖不出去就放着,放着积灰了就用绒布擦一擦,擦干净了继续放。
顾兰音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每天的账记得更仔细了。她把每一笔开销都写在本子上,买米花了多少,买菜花了多少,买柴花了多少,买布花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沈景舟有时候翻翻那个本子,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就踏实了。
念筠在重庆上了学。学校是难民自己办的,租了一间破庙,课桌是用木板搭的,板凳是从各家凑的,黑板是用墨汁刷的。老师是个从北平逃出来的大学生,姓周,二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跟顾砚秋当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周老师教国文,教历史,教地理,教算术,什么都教。念筠在他那里学会了写毛笔字,学会了背唐诗,学会了算账,也学会了做人的道理。
周老师说:“念筠,你爹是做扇子的?”
念筠说:“是。”
周老师说:“做扇子跟做人一样,骨头要直。”
念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回家说给沈景舟听。沈景舟正在削骨,听了这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们老师说得对。”
“爹,扇子的骨头是竹子,人的骨头是什么?”
沈景舟想了想,说:“是气。一口气。这口气在,人就站得直。这口气散了,人就塌了。”
念筠不太懂,但她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民国二十七年秋天,沈景舟收到了沈念慈从香港寄来的信。
信是陆明轩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文雅,说他们在香港安顿下来了,住在九龙,租了一间小公寓,陆明轩在一家报社当编辑,沈念慈在一家刺绣厂做绣工,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下去。信的最后,沈念慈加了一行小字,字迹跟她爷爷一样瘦硬:“爹,我绣了一幅梅花,挂在客厅里。每天看着它,就像看见了沈家的工坊。”
沈景舟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翁同龢的那幅字放在一起。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翁同龢写的《湘妃竹扇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墨迹也有些洇开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他念出声来,念得很慢,像在念经。
念筠坐在旁边,听着父亲念那些她不太懂的文字,觉得那些字像一把把削骨刀,一刀一刀地削着她的心。
民国二十八年,己卯。沈景舟四十四岁。
这一年,他做了一把扇子。扇骨是那根从苏州带出来的玉竹料,扇面是素白的绢,绢面上绣了一枝梅花。梅花不是他绣的,是他画在绢面上的,用毛笔,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很细,很用心。他不会画画,画出来的梅花歪歪扭扭的,像沈菱小时候绣的第一个“福”字。
但他觉得好看。
他把这把扇子放在柜台上,标价五块大洋。没有人买。五块大洋够买五十斤大米了,谁花五十斤大米买一把歪歪扭扭的梅花扇?
沈景舟不在乎。这把扇子不是用来卖的。这把扇子是给他自己的,是他在重庆这些年活着的证明。他活着,所以他在做扇子。他在做扇子,所以他还活着。
顾兰音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把扇子,看了很久。
“景舟,这把扇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叫‘思乡’吧。”
沈景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叫思乡。乡有什么好思的?思了也回不去。”
“那叫什么?”
“叫‘活着’。”
顾兰音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就叫‘活着’。”
那把扇子在柜台上放了三年,积了三年的灰。沈景舟每天用绒布擦一擦,擦干净了继续放。三年后,一个重庆本地的商人看中了这把扇子,出价十块大洋,沈景舟不卖。商人又出二十块,沈景舟还是不卖。商人问他:“你到底要多少钱?”沈景舟说:“多少钱都不卖。”商人骂了一句“疯子”,摔门走了。
顾兰音问他为什么不卖。他说:“卖了,我就没有活着的证明了。”顾兰音没有说话,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柜台上的扇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声音。
民国三十年,辛巳。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香港。
沈景舟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三瓣。他蹲下来捡碎瓷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像梅花,像湘妃竹上的斑纹,像沈菱绣的那幅《寒梅图》。
顾兰音跑过来,拿布条给他包扎,他的手在抖,抖得顾兰音怎么也包不好。顾兰音急了,说:“你别动!”沈景舟不动了,但手还在抖,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他不知道念慈在香港怎么样了。他不敢想。想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抽烟,抽烟就咳嗽,咳嗽就咳出血来。他的肺不好,从到重庆的第二年就开始咳,咳了三年了,一直没有好利索。顾兰音让他去看大夫,他不去。他说:“看什么看,死不了。”
他不敢死。他死了,沈家的手艺就断了。他死了,念筠就没有爹了。他死了,顾兰音就没有丈夫了。他死了,沈明远说的那句话就成了笑话——“你活着,扇子就活着。”
他活着。他必须活着。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
消息传到重庆的时候,整个城市都疯了。人们涌上街头,放鞭炮,敲锣鼓,喊口号,唱歌,跳舞,哭,笑,抱在一起,亲在一起,醉在一起。朝天门码头上的船拉响了汽笛,呜呜呜的,像一头头狂喜的巨兽在嘶吼。
沈景舟站在沈记扇庄的门口,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没有动。顾兰音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动。念筠站在他们身后,十八岁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眉眼像沈景舟,嘴巴像顾兰音,鼻子像沈菱。她的手里拿着那把叫“活着”的扇子,翻来覆去地看着。
“爹,我们赢了。”
沈景舟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重庆的天。天是蓝的,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绢帛,没有一丝云,没有一丝风,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沈明远,想起了沈夫人,想起了沈菱,想起了念安,想起了沈家扇庄天井里的老槐树,想起了古井里的月亮,想起了那把锁在红木匣子里的远香扇。他想起了很多东西,很多他以为已经忘了、其实一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爹,我们什么时候回苏州?”
沈景舟低下头,看着女儿。念筠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像两盏灯,像两把刀。他不知道这双眼睛像谁,不像沈菱,不像顾兰音,不像他,也不像沈明远。
这双眼睛是沈家五代人攒下来的。每一代人都往里面加了一点东西,沈菱加了灵气,沈明远加了骨气,沈夫人加了韧劲,顾兰音加了命硬,他加了一把削骨刀。所有的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揉在一起,烧在一起,炼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双眼睛,按在念筠的脸上。
“快了。”他说。
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回去的。他会带着顾兰音和念筠回去,回到那座他跪在雨中求艺的扇庄,回到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下面,回到沈明远和沈夫人的身边。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