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玉骨檀心回来的第二年。
沈晚棠把这把扇子供在沈景舟的牌位旁边,每天清晨都要打开看一眼,合上,再放回去。她不是在检查扇子有没有损坏,她是在跟它说话。说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沈念筠有一次问她:“你跟扇子说什么了?”
沈晚棠说:“没说什么。”
沈念筠没有再问。她知道女儿跟外公之间的那些话,不需要第三个人听见。
沈家扇庄的生意越来越好了。改革开放快十年,人们口袋里有了钱,开始讲究起来。扇子这种东西,在缺吃少穿的年月里是累赘,在吃饱穿暖的日子里就成了风雅。来买扇子的客人不再只挑便宜的,他们开始问料子,问工艺,问年份,问出处。
沈念筠耐心地给他们讲。讲湘妃竹和梅鹿竹的区别,讲齐针和套针的不同,讲一把扇子从选料到合扇要经过多少道工序。客人听得入了迷,掏钱的时候也就不那么心疼了。
沈晚棠的扇子卖得比沈念筠的贵。不是她定的价,是客人自己抬的价。
有个从北京来的收藏家,看了沈晚棠做的一把素扇,问多少钱。沈晚棠说五十块。那人说,这么便宜?沈晚棠说,就值五十块。那人说,我出一百。沈晚棠说,那就一百。那人又说,我出两百。沈晚棠说,不卖。
那人愣了:“你不是说一百吗?”
沈晚棠说:“一百是扇子的价,两百不是。扇子值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多,也不能少。”
那人笑了,掏出一百块,把扇子买走了。
沈念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孩子跟她外公一个脾气。沈景舟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卖。做扇子的人如果连自己的扇子值多少钱都搞不清楚,那就不配做扇子。
沈晚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做的扇骨,薄厚均匀,宽窄一致,合上严丝合缝,打开清脆有声。她绣的梅花,针脚越来越细,颜色越来越淡,意境越来越深。沈念筠有时候看着女儿做的扇子,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做的那些东西。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现在才知道,好是没有尽头的。
你觉得自己削到了九分,上面还有十分。你削到了十分,上面还有十二分。手艺这条路,越走越长,越走越窄,越走越孤独。走到最后,路上就剩你一个人。
沈晚棠不觉得孤独。她有扇子,有母亲,有女儿。
沈砚溪三岁了,正是最黏人的年纪。她最喜欢做的事是蹲在沈晚棠旁边,看她做扇子。她不吵不闹,就那么蹲着,两只眼睛盯着沈晚棠的手,一动不动。有时候一蹲就是大半天,腿麻了也不吭声。
沈晚棠问她:“砚溪,你看什么呢?”
沈砚溪说:“看你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晚棠笑了。她笑的时候跟沈景舟一样,只是嘴角动一下,没有声音。沈砚溪看见母亲笑了,自己也笑了。她笑的时候有声音,咯咯咯的,像一面小铜锣被敲响了。
沈念筠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想,也许沈家的手艺不会断了。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晚棠,是因为砚溪。那个三岁的小人儿,蹲在长案旁边,看母亲削骨一看就是大半天。这种专注,这种沉静,这种对一根竹料、一把削骨刀、一朵梅花的痴迷,不是教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沈家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