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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骨法


一九八三年,沈晚棠已经能独立做出一把完整的扇子了。她做的扇子跟沈念筠做的不一样,跟沈景舟做的更不一样。沈景舟的扇子是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沈念筠的扇子是静的,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沈晚棠的扇子是活的,像春天的溪流,有自己的节奏和声音。


顾兰音生前说过一句话,晚棠的梅花有骨头了。沈念筠当时不太信。但这年她信了。晚棠绣了一幅梅花,用的是沈菱的绣样,但针法改了。沈菱用的是齐针和套针,晚棠用的是滚针和接针,把梅花的花瓣绣出了层次,一朵花有深有浅,有浓有淡,像真的开在绢面上一样。


沈念筠把那幅梅花挂在了绣房的墙上,挂在沈菱那幅《寒梅图》曾经挂过的地方。《寒梅图》已经没有了,被火烧了,墙上只剩下钉子留下的洞。晚棠的梅花挂上去,那个洞就被遮住了,看不见了。


沈家扇庄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改革开放好几年了,人们口袋里有了点闲钱,开始追求一些精神上的东西。来沈家扇庄买扇子的客人多了起来,有苏州本地的,有上海来的,有北京来的,还有几个香港来的。


沈念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到天黑才收工,一天做三把扇子。她做的扇子从来不愁卖,今天做的明天就有人来买,明天做的后天就有人来订。她的名字在苏州城里已经传开了,都知道沈家的女儿回来了,沈家的扇子又活了。


沈晚棠也做扇子,但她做的不多,一天一把,有时候两天一把。她不急。她的性子像她外公,慢,慢到骨子里。沈念筠有时候催她,说晚棠你快点,客人等着要。沈晚棠说,急什么,好东西不怕等。


一九八五年,一个日本客人来到了沈家扇庄。


这个人五十多岁,姓山本,叫山本一郎。沈景舟活着的时候见过他,那是民国年间的事了,快五十年了。山本一郎当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西装,戴礼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现在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笑里藏刀的眼神。


山本先生,我父亲生前说过,沈家的扇子不卖日本客。这个规矩,到现在还作数。


山本一郎笑了。时代变了,沈女士。现在中日是友邦,两国人民友好往来,经贸合作频繁。您何必固守旧规呢?


不是旧规,是家规。


山本一郎看了她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把扇子,湘妃竹骨的,扇面上绣着梅花。沈念筠拿起那把扇子,手开始发抖。这把扇子她认识,是沈晚棠做的。去年卖给了一个上海客人,怎么到了日本人手里?


山本先生,这把扇子哪来的?


我托人从上海买的。一万日元。山本一郎的笑容很深。沈女士,您的扇子很好,非常好。我想跟您谈一笔生意,每年一千把,价格随您开。


别说一千把,一把都不行。沈家的规矩,不改。


山本一郎收起笑容,把扇子放回包里,站起来,鞠了一躬。他会再来的。


他走了。沈念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观前街的人流里。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气的是这个日本人五十年了还不死心,气的是有人把沈家的扇子卖给了日本人。


那天晚上,她把沈晚棠叫到跟前。晚棠,你去年卖了一把扇子给一个上海客人?卖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说是买给父亲过寿的。那个人是替日本人买的。你的扇子现在在日本,在一个叫山本一郎的日本人手里。


沈晚棠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确实卖了那把扇子,确实收了那个人的钱。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替日本人买的。


妈,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但你以后要小心。沈家的扇子,不能卖给外国人。这是规矩。


沈晚棠回到工坊,坐下来,看着长案上的竹料和工具,心里乱成一团。她的手痒,想削骨,但她拿不起刀。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一件很大的错事。她对不起外公,对不起沈家十几代的祖先。她趴在长案上,哭了。


一九八六年,沈念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日本寄来的,寄信人是山本一郎。信上写着他有一把扇子想请她看看,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把湘妃竹骨的扇子,扇面上绣着山水。沈念筠看到这把扇子的第一眼,瞳孔就收缩了。这不是普通的扇子,这是沈家的扇子,是沈景舟做的。


扇骨上的斑纹她认得。那是沈明远留下的那块湘妃竹料,光绪年间的老料,斑纹又大又圆,颜色鲜红如血。这块料一共做了两把扇子,一把是远香扇,一把就是这把。远香扇还在,这把早就不见了。沈景舟生前说过,这把扇子被一个徽州商人买走了,后来就下落不明了。现在它出现在日本,在山本一郎手里。


这是玉骨檀心?沈晚棠看着照片,手在发抖。


应该是。


外公说这把扇子丢了,找不回来了。


现在找到了。在日本。


沈晚棠看着照片上那把扇子,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高兴的是沈家的传家扇还在。愤怒的是它在日本人手里。屈辱的是沈家的东西沦落异邦。她想把它要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妈,我去日本。


好。你去。


沈晚棠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她从上海虹桥机场出发,飞往东京。飞机升空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房子变成火柴盒,马路变成细线,人变成蚂蚁。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从高空看下去,都变得很小很小。


东京很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得她眼睛疼。她按照山本一郎给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公司。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她进来,站起来,鞠了一躬。


山本先生,我想看看那把扇子。


山本一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匣子里是那把扇子,湘妃竹骨的,双面异绣的,一面山水一面仕女。沈晚棠拿起扇子,打开。正面是山水,富春江的山水。她翻过来,反面是仕女,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女子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仕女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山本先生,这把扇子是我们沈家的。我想把它买回去。


山本一郎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日元。


沈晚棠换算了一下,大概两万人民币。她拿不出来。沈家扇庄一年的收入也就几千块,两万块够她们一家吃好几年的。


山本先生,这个价格太高了。我出五千。


沈女士,您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这把扇子是我们沈家的,不是商品。您买它的时候不知道它是沈家的。现在您知道了,应该还给我们。


沈女士,我是生意人。这把扇子是我花钱买的,它就是我的。您想要,就得花钱买。这是规矩。


沈晚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这个人不会让步。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的面子。他五十年如一日想买沈家的扇子,沈家一次都没有卖给他。现在他有了一张沈家想买回去的扇子,他不会轻易放手。


我回去筹钱。


沈晚棠回到苏州,把这件事跟沈念筠说了。沈念筠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数了数,三千块。沈念筠把远香扇从博物馆借了回来,带到上海,找了几家古董店估价。最高的出价是一万五。沈念筠没有卖。远香扇是沈家的魂,卖了魂,沈家就散了。


沈晚棠又去了日本。这次她带着三千块钱,还有一把扇子。那把扇子是她自己做的,玉竹骨的,素白面的,扇面上绣了一枝梅花。她把扇子放在山本一郎面前。


山本先生,这是我自己做的扇子。这把扇子送给您。加上三千块钱,换玉骨檀心。


山本一郎拿起扇子,打开,合上,看了很久。他把扇子放在桌上。


沈女士,您比您父亲固执。


沈家的人都固执。


山本一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个红木匣子,放在沈晚棠面前。拿去吧。不要钱。扇子也还给您。


沈晚棠愣住了。


我老了。我追了沈家的扇子五十年,从您曾祖父追到您父亲,从您父亲追到您。五十年了,我没有赢过。不是因为我买不到,是因为我买不到人心。这把扇子在我手里三十年,我一直觉得它冷。没有温度,没有生命。您来了,它就有了。它认出您了。


沈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着那个红木匣子,贴在胸口。


她向山本一郎鞠了一躬,很深。


山本一郎也鞠了一躬,也很深。


沈晚棠带着玉骨檀心回到了苏州。沈念筠站在沈家扇庄的门口,等她。晚棠从包里拿出那个红木匣子,打开,把扇子递给母亲。沈念筠接过扇子,打开,看着那面山水,翻过来,看着那面仕女。仕女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沈念筠把扇子贴在脸上。冰凉的绢面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有一点点潮湿。不是泪,是血。是沈菱的血,隔了五十多年,还是热的。


她把扇子合上,放在沈景舟的牌位前。


爹,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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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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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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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