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沈念筠七十一岁。
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腰疼,腿疼,手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她不肯歇,每天还是到工坊里坐坐,摸摸竹料,擦擦工具,看看晚棠做扇子。她的手在抖,拿不了刀了,但她的眼睛还能看。她看晚棠做扇子的时候,眼睛就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晚棠做扇子的样子,像沈景舟。不是长得像,是神态像。那种专注,那种沉静,那种把整个世界都忘掉、只剩下手中的一把扇子的感觉,跟沈景舟一模一样。沈念筠看着晚棠,就像是看见了她父亲。她父亲坐在长案前削骨,一坐就是一整天。晚棠也是这样。
沈念筠心疼她,但又不敢叫她停。做扇子的人不能停,停了魂就散了。她端着茶走过去,放在晚棠手边,不说话,转身就走。晚棠也不说话,端起茶喝一口,放下,继续做。母女俩的对话,都在那杯茶里了。
沈砚溪五岁了。她不再满足于蹲在旁边看了,她开始动手了。
她趁沈晚棠不在工坊的时候,偷偷爬上长案,拿起沈晚棠的削骨刀。刀很重,她两只手才勉强握得住。她拿了一块废料,学着母亲的样子,一刀一刀地削。她的手太小了,握不稳刀,刀刃在竹料上滑来滑去,削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沈晚棠回来的时候,看见女儿趴在长案上,满手竹屑,满脸认真,削骨刀横在一边,竹料已经被她削得不成样子了。
沈晚棠没有骂她。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想学?”
沈砚溪点了点头。
“刀太重了。等你再大一点,外公给你做一把小刀。”
沈砚溪歪着头想了想:“外公不是死了吗?”
沈晚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沈景舟走的时候,沈砚溪还没有出生。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公,但她知道外公。母亲每天都会提起他,说他做的扇子天下第一,说他削骨的时候手稳得像一块石头,说他从来不夸人,但嘴角会动一下。
“外公是死了。但他的刀还在。他的骨头还在。”沈晚棠握着女儿的手,按在长案上,“你摸摸这张案子。外公在这上面削了一辈子的骨头。他的骨头长在这张案子里了。”
沈砚溪摸了摸长案。木头很旧了,表面被磨得光滑如玉,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人的皮肤。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外公的骨头,但她觉得是。
一九九四年,沈晚棠做了一件大事。她把沈家扇庄从观前街搬到了太湖边上的扇骨巷。
扇骨巷,沈景舟出生的地方。沈晚棠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她听外公讲过。外公说,扇骨巷很小,很穷,很偏僻,但那里有一样东西别处没有,竹子的味道。太湖边上的竹子跟别处的竹子不一样,长得慢,长得结实,削出来的扇骨有韧性,不会断。
沈晚棠在扇骨巷买了一块地,盖了一座小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槐树,是从沈家扇庄的老槐树上砍了一根枝扦插的,活了,已经长了一人多高。她还在天井里打了一口井,不是古井,是新井,但井水很凉,凉得像沈家扇庄的那口古井。
她把沈家扇庄的匾额从观前街摘下来,带到了扇骨巷,挂在了新院子的门楣上。“天下第一扇”,四个金字,在太湖边的阳光里闪着光。匾还是那块匾,字还是那些字,但挂匾的地方换了。从闹市换到了乡下,从人声鼎沸换到了鸟语花香。沈晚棠觉得这样更好,做扇子的人本来就应该住在安静的地方。
沈念筠也搬了过来。她老了,走不动了,不想住在城里了。扇骨巷安静,听得见鸟叫,听得见虫鸣,听得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她每天早上起来,在巷子里走走,看看太湖,看看远山,看看天。然后回到院子里,坐在槐树下,泡一壶茶,看着沈晚棠做扇子。
沈砚溪在扇骨巷上了小学。学校很小,只有两间教室,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沈砚溪是班上最小的学生,但她成绩最好。老师说她聪明,学什么都快。沈晚棠不关心她学得快不快,只关心她放学以后回不回家。回家就好。回家了就坐在工坊里,看母亲做扇子。看完了,自己拿一块废料,拿一把小刀,慢慢地削。刀是沈晚棠专门给她做的,很小,很轻,刀柄上缠了红绳,握在手里刚好。
沈砚溪削得很慢。一刀,又一刀,又一刀。竹屑落下来,薄薄的,透透的。她削出来的扇骨歪歪扭扭的,没有一根是直的。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她才六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