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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传灯



一九九七年春天,沈念筠七十五岁。


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肝上的毛病,跟顾兰音当年一样。她没有告诉沈晚棠,不想让女儿担心。女儿够忙的了,又要做扇子,又要带砚溪,又要照顾她。她不能再给女儿添麻烦了。


但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是一种清清楚楚的知道,像天亮了知道太阳会升起来,像天黑了知道月亮会挂上去。她活了七十五岁,见过光绪,见过宣统,见过民国,见过新中国。她见过的太多了,多到她觉得够了。


她把沈晚棠叫到跟前。


那天下午,天井里的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井栏上,落在沈念筠的肩头。她没有拂,就那么任它们落着。沈晚棠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削了一半的竹料,刀刃还嵌在里面,没有拔出来。


“晚棠,你把刀放下。”


沈晚棠放下刀,看着母亲。沈念筠的脸已经很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像她年轻时在扇厂技术科画设计图时的样子,像她在扇骨巷的土坯房里偷偷绣梅花时的样子。


“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沈晚棠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母亲不是那种“想跟你说说话”的人。沈念筠一辈子都不太会说话,她说话从来都是有事说事,没事就沉默。她说想跟你说说话,那就是有话要说,而且是压了很久的话。


“晚棠,沈家的手艺,你学了几年了?”


“从下乡回来算起,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够了。你已经比我好了,比你外公也差不了多少了。”


沈晚棠没有说话。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但她不想承认。在她心里,外公的手艺是没有人能比的。外公削的扇骨,薄厚均匀,宽窄一致,合上严丝合缝,打开清脆有声。她做的东西,还差得远。


“你不要觉得差得远。”沈念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外公要是活着,也会说你比他好。他不是谦虚,是真的。一代人比一代人好,手艺才能传下去。一代不如一代,手艺就死了。”


沈晚棠的眼眶红了。


“晚棠,我把沈家的担子交给你了。扇庄,手艺,远香扇,玉骨檀心,还有砚溪。都是你的了。”


“妈,你说什么呢。你还要看着砚溪长大呢。”


沈念筠摇了摇头。“我等不到那一天了。砚溪才七岁,等她长大还要好多年。我等不了了。”


沈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沈念筠的手很凉,凉得像井水。沈晚棠的手很暖,暖得像刚出炉的扇子。一凉一暖贴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像死亡和活着。


“晚棠,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砚溪不想学扇子,不要逼她。手艺是强求不来的。她要是想学,你就教她。她要是不想学,就让她做她想做的事。沈家的扇子传了五代人了,够了。不要让它成了孩子的枷锁。”


沈晚棠点了点头。她说不出来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念筠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晚棠的脸。她的手在抖,但摸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把上好的绢帛,怕摸重了会起毛。


“晚棠,你绣的梅花,比你外婆好了。”


沈晚棠终于哭出了声。她扑在母亲身上,哭得像个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外公走的那天,也许是外婆走的那天,也许是更早以前,早到她还没有学会不哭的时候。


沈砚溪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和祖母抱在一起哭。她七岁,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很不好的事情。她走过去,拉了拉祖母的手。


“奶奶,你别哭了。”


沈念筠低下头,看着孙女。沈砚溪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嘴巴小小的。她长得不像沈家人,像周远山。但她的眼睛里有沈家人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楚,不是长相,是光。


“砚溪,奶奶没哭。奶奶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高兴也可以哭的。你长大就知道了。”


沈砚溪不太懂,但她没有追问。她站在祖母和母亲中间,一只手拉着祖母,一只手拉着母亲。她的手很小,很暖,暖得像一团火。


那团火不大,但够用了。够暖两个人。


一九九七年秋天,沈念筠走了。


她走的那天,太湖边的竹子开了花。竹子开花是很少见的事,一辈子可能只见到一次。沈晚棠站在竹林里,看着那些竹子开出的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竹子开完花就会死,一死就是一大片,整片竹林都会枯掉。但她知道,竹子不会真的死。它们的根还在地下,等着下一个春天。


沈砚溪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些花。她不知道竹子开花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那些花很好看。白白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像梅花,又不完全像。


“妈,这是什么花?”


“竹子花。”


“竹子也会开花?”


“会的。竹子开完花就死了。”


沈砚溪沉默了一会儿。“那死了以后呢?”


“死了以后,新的竹子会从根上长出来。”


沈砚溪蹲下来,摸了摸竹子的根。根很硬,很粗,扎在泥土里,怎么都拔不出来。她想,祖母也是一样的。祖母死了,但祖母的根还在,扎在母亲的身上,扎在她的身上,扎在沈家每一把扇子的骨头里。


拔不出来的。


沈念筠葬在东山,跟沈景舟、顾兰音、沈明远、沈夫人、沈菱葬在一起。那块墓地是沈明远活着的时候亲自选的,背靠山,面朝湖,风水很好。沈明远说,这个地方好,看得到太湖,听得到风声,闻得到梅花。


沈晚棠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她没有哭。她答应过母亲,不哭。哭是最没用的事。沈家的人不哭。


沈砚溪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也不太想哭。但她觉得应该哭一下,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应该哭。她挤了挤眼睛,挤出了几滴眼泪。沈晚棠看见了,没有说穿她。


回去的路上,沈砚溪走在最前面,沈晚棠走在后面。母女俩都不说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竹屑在刀刃下碎裂的声音。


太湖边的风吹过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沈砚溪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母亲。


“妈,奶奶说沈家的扇子传了五代人了?”


“嗯。”


“我是第几代?”


“第五代。”


“第五代是不是要把手艺传下去?”


沈晚棠看着女儿。沈砚溪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很亮。那团火她见过,在沈念筠的眼睛里见过,在沈景舟的眼睛里见过,在沈明远的眼睛里见过。那是沈家的火,烧了一百多年了,还没有灭。


“你想学吗?”


沈砚溪想了想。“我想试试。”


沈晚棠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明天开始,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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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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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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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