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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双面


二零零一年,沈砚溪十一岁。


她已经能独立做出一把完整的扇子了,从选料到合扇,七十二道工序,一个人从头到尾。她做的扇子跟沈晚棠做的不一样,跟沈景舟做的更不一样。沈景舟的扇子是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沈晚棠的扇子是静的,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沈砚溪的扇子是活的,像春天的溪流,有自己的节奏和声音,叮叮咚咚的,不停歇。


但沈砚溪不满足。她觉得自己还差一样东西。沈家最核心的那样东西。双面异绣。


双面异绣是沈家的绝活。沈菱的祖母创出来的,一面山水一面仕女,光影流转间两幅画面交替显现。沈菱会,沈夫人会,沈念筠也会一点。但沈晚棠不会。沈晚棠的绣工是在扇厂学的,学的是单面绣,不是双面异绣。沈念筠教过她,她学不会。不是她笨,是她的心不在这上面。她擅长的是扇骨,不是绣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她的路在骨头上,不在绢面上。


但沈砚溪不一样。她的手既能削骨,也能绣花。她的左手跟右手一样灵巧,握刀的时候稳,握针的时候也稳。沈晚棠看着女儿的手,常常想起沈菱。沈菱的手也是这样,削骨不行,但绣花是一绝。砚溪继承了沈菱的绣功,又继承了沈景舟的削骨。两样最好的东西,长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沈晚棠把沈念筠留下的那本绣谱从柜子里翻了出来。绣谱是沈念筠晚年整理的,用的是学生用的横格本,封面上写着“沈氏针法”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齐针,套针,滚针,接针,缠针,擞和针,每一种针法的走针规律都画了图,标了箭头,写了说明。


绣谱的最后几页,写的是“双面异绣”。沈念筠把这种针法拆解成了四十八个步骤,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她在一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针法极难,非心静者不能学。学不会不要强求,强求伤神。”


沈晚棠把绣谱放在沈砚溪面前。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双面异绣的针法,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看,自己学。我教不了你。”


沈砚溪翻开绣谱,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才翻到下一页。看到双面异绣那一章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四十八个步骤,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完之后,她把绣谱合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步骤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一块绢面,绷在绣架上,穿针,引线,落下了第一针。


第一针下去,她就知道不对。正面的梅花绣好了,反面的线头乱成一团,根本看不出形状。她没有拆,继续绣。绣完了,从绣架上取下来,翻过来看反面。反面什么都不是,一团乱麻,红的绿的缠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她没有哭。她把这幅废品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块绢面,重新开始。


第二块,反面的梅花有了形状,但位置不对。正面的梅花在左上角,反面的梅花跑到了右下角。两面不在同一个地方,翻过来看的时候,梅花像长了腿,从左上角跑到了右下角。


第三块,位置对了,但颜色不对。正面的梅花是深红的,反面的梅花变成了浅粉。不是绣错了,是线不够了。她绣正面的时候用了太多的线,绣反面的时候线不够了,只好换了一种颜色。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绣了一个月,废了三十多块绢面。工坊的角落里堆满了她的废品,红的绿的粉的紫的,一朵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像一片开败了的花园。


沈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绣。她没有说话,没有指导,没有纠正。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柱子,像一棵树,像一块石碑。她知道自己帮不了砚溪。双面异绣不是教出来的,是自己悟出来的。悟得到就悟得到,悟不到就悟不到。强求不来。


沈砚溪绣到第四十五块的时候,成功了。


那是一幅很小的梅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藏在绢面的角落里。正面是深红的,反面也是深红的。正面的梅花朝左开,反面的梅花朝右开。两面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翻过来看的时候,梅花像是照镜子,你往左,它也往左。不对,你往左,它往右。但你翻过来看的时候,它又变成了往左。


沈砚溪把这幅绣品从绣架上取下来,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绣品放在案上,看着母亲。


“妈,我绣出来了。”


沈晚棠走过来,拿起那块绢面。她翻过来看正面,翻过去看反面。正面朝左,反面朝右。正面的梅花在左上角,反面的梅花也在左上角。正面的花瓣有五片,反面的花瓣也有五片。正面的花蕊是黄色的,反面的花蕊也是黄色的。


一切都是一样的。只有方向不一样。


沈晚棠的手在发抖。她想起沈念筠说过的话。你娘的梅花,每一朵都有灵魂。砚溪的梅花也有了。不是从她那里来的,不是从沈念筠那里来的,是从沈菱那里来的。沈菱的梅花,隔了快一百年,又在砚溪的针下开出来了。


“砚溪,你外婆要是看见了,会很高兴的。”


沈砚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针眼,十个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有的针眼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她没有觉得疼。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不是她等,是沈菱在等她。沈菱等了快一百年,等她把这个手艺重新捡起来。


沈砚溪开始做一把双面异绣扇。


扇骨用的是普通的玉竹,不是沈明远留下的老料。她不舍得用。她要把这把扇子做成之后,看看效果,再用老料做一把更好的。


扇骨她削了三天。十六根,薄厚均匀,宽窄一致,弧度恰到好处。扇面她绣了一个月。一面是梅花,一面是月亮。梅花是沈家的梅花,月亮是沈菱走那天的月亮。梅花开在枝头,月亮挂在天上。梅花看着月亮,月亮照着梅花。


翻过来看的时候,梅花和月亮换了位置。月亮落到了枝头,梅花升到了天上。梅花变成了月亮,月亮变成了梅花。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月。


沈砚溪把这把扇子拿给沈晚棠看。


沈晚棠接过扇子,打开,合上,打开,合上。翻过来看正面,翻过去看反面。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扇子放在案上。


“砚溪,这把扇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叫‘花月’吧。”


沈砚溪想了想。花月。梅花和月亮,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绢面上,一个在绢面外。一个在手里,一个在心里。


“好。”


沈砚溪把“花月”扇锁进了红木匣子里,跟远香扇和玉骨檀心放在一起。三把扇子并排躺着,一把是沈明远的莲花,一把是沈景舟的梅花,一把是沈砚溪的花月。三代人,三朵花,一根骨头。


那天晚上,沈砚溪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沈菱站在天井里,穿着月白色的上襦,藕荷色的裙子,头发上戴着一支白玉兰簪。沈菱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团扇上绣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菱朝她笑了。


“砚溪,你绣的月亮,比我好。”


沈砚溪想说话,但张不开嘴。她只能看着沈菱笑。沈菱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像一轮新月。然后沈菱转过身,走向回廊的尽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一粒尘埃,被风吹走了。


沈砚溪伸出手去抓,什么都没有抓到。她醒了。她坐起来,看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块素白的绢面。绢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见梅花,看得见月亮。


她披上衣服,走到工坊里。工坊的灯还亮着。沈晚棠坐在长案前,正在削一根竹料。竹屑落下来,薄薄的,透透的,像蝉翼,像雪花。


沈砚溪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刀,拿起一根竹料,也开始削。她削的不是扇骨,是那片月光。月光落在地上,她把它一刀一刀地削进了竹屑里。竹屑飞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灯光下翩翩起舞。


沈晚棠看了看女儿,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女儿已经知道了。知道沈家的手艺不是学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知道那些走了的人没有真的走。知道沈菱的血还在,还在绢面上开着,还在月光下亮着,还在梦里笑着。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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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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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