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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花月



二零零二年,沈砚溪十二岁。


花月扇做完之后,她在扇骨巷的名气一下子大了起来。不是她想要名气,是那些来看扇子的人自己传出去的。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了一把双面异绣扇,一面梅花一面月亮,翻过来看的时候梅花和月亮换了位置。这个消息在苏州的手艺人圈子里传开了,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专程跑到扇骨巷来看。


来的人多了,沈砚溪就不爱出工坊了。她躲在长案后面,让母亲去应付那些人。沈晚棠也没有办法,来者是客,总不能不让人进门。她给那些人泡茶,拿扇子给他们看,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那些人看了花月扇,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赞不绝口。有一个从南京来的老收藏家,看了花月扇之后,拉住沈晚棠的手,说了一句让沈晚棠记了很久的话。


“沈女士,这把扇子不是做的,是长出来的。从土里长出来的,从竹子里长出来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沈晚棠把这句话学给沈砚溪听。沈砚溪正在削骨,听了之后手里的刀没有停,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沈砚溪的扇子开始有人订了。不是一把两把地订,是十把二十把地订。有苏州本地的商人,有上海来的收藏家,有北京来的文化人。他们出价很高,高到沈晚棠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一把扇子要三千块,比沈晚棠做的贵一倍。沈砚溪说,那就三千。沈晚棠说,是不是太贵了?沈砚溪说,不贵。她们不知道这把扇子我做了多久。我从三岁开始看,五岁开始拿刀,八岁才开始学。到做出这把扇子,用了九年。三千块,一天不到一块钱。


沈晚棠没有再说了。她知道女儿说得对。一把扇子的价格不是由它的用料和工时决定的,是由做扇子的人的一辈子决定的。砚溪把一辈子压在这把扇子上了,三千块不贵。


二零零三年,沈砚溪十三岁。


她开始教沈晚棠双面异绣。沈晚棠不会绣花,但她想学。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沈家的手艺。她觉得自己是沈家的第四代传人,不能连沈家的绝活都不会。沈砚溪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针一线,像沈念筠当年教她一样。沈晚棠学得很吃力,她的手指太粗了,握不稳绣花针,走针总是歪的。她学了三个月,废了上百块绢面,连一朵像样的梅花都没绣出来。


沈砚溪说,妈,你别学了。你不是绣花的料。沈晚棠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学。沈砚溪问为什么。沈晚棠说,因为我不想让沈家的手艺断在我手里。沈砚溪说,不会断的。有我呢。沈晚棠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绣花针放下了。


她放下了,但不是放弃。是交出去了。把沈家绣花的担子,交给了沈砚溪。沈砚溪接过来了。她不知道这个担子有多重,但她知道自己扛得动。不是因为她力气大,是因为她的骨头硬。


二零零四年,沈砚溪十四岁。


她做了一把扇子送给周远山。扇骨是玉竹的,扇面是素白的绢,绢面上绣了一枝梅花,梅花旁边绣了一个字。那是一个“安”字。周远山接过扇子,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安”字,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个字是谁绣过的。沈菱绣过,沈念筠绣过,沈晚棠也绣过。沈家的女人,每一个都绣过这个字。


周远山把扇子收好,放在书桌上。每天写字的时候,都要打开看一眼。看完再合上,继续写字。他写的是法律文书,跟扇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个“安”字在看着自己,一直看着他,让他不敢写错一个字。


二零零五年,沈砚溪十五岁。


她考上了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学的是刺绣专业。沈晚棠送她去学校的那天,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沈砚溪说,妈,你回去吧。沈晚棠说,好。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小到像一根针,扎进了人群里,看不见了。


沈晚棠转过身,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像雨点落在青石板上。她想起沈念筠送她去扇厂的那天,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沈念筠没有哭,但她哭了。她不是舍不得女儿,是觉得自己老了。女儿长大了,长到可以离开她了。


沈砚溪在学校里学了很多新东西。湘绣,蜀绣,粤绣,每一种绣法都有不同的特点和韵味。她把它们跟苏绣结合起来,融会贯通,创造出一种新的风格。她的老师是苏绣界的一位老前辈,姓金,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说话慢悠悠的,像老牛反刍。


金老师看了沈砚溪的梅花,摘下眼镜,把她叫到跟前。


“你这梅花,谁教的?”


“我奶奶。”


“你奶奶是谁?”


“沈门凌氏。沈念筠。”


金老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沈门凌氏,那是苏绣界的一个传说。三十年前就去世了,活着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名字,死后她的绣品才被人们发现。她的梅花,每一朵都有骨头。不是画出来的骨头,是长出来的骨头。


金老师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看那幅梅花。


“你奶奶的梅花,有骨头。你的梅花,也有骨头。不一样的是,你奶奶的骨头是老的,你的骨头是新的。”


沈砚溪不知道新骨头和老骨头有什么区别。但她觉得金老师说得很对。老骨头是老骨头,新骨头是新骨头。老骨头不能丢,新骨头不能少。丢了一样,手艺就死了。


二〇〇六年,苏扇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沈晚棠成为苏扇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消息传到扇骨巷的时候,沈晚棠正在工坊里削骨。她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刀没有停,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沈砚溪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说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妈,你应得的。”沈晚棠说:“不是我应得的,是沈家应得的。”沈砚溪说:“沈家就是你。”沈晚棠没有接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二零零七年,沈砚溪十六岁。


她从学校回来过暑假,带了一样东西给沈晚棠看。那是一幅绣品,绣的是一把扇子。扇子是合着的,十六根扇骨严丝合缝,像一把收好的刀。扇面上绣着两个字——“活着”。沈晚棠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碗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认得这两个字。这是沈景舟在重庆时做的那把扇子的名字。那把歪歪扭扭的梅花扇,沈景舟做了之后放在柜台上卖了三年都没卖出去。顾兰音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活着”。那把扇子后来给了沈念筠,沈念筠给了沈晚棠。沈晚棠一直锁在柜子里,谁也没给看过。


“砚溪,你见过那把扇子?”


“没有。但我梦见过。外公拿着那把扇子,站在天井里。他说,砚溪,这把扇子叫活着。你把它绣下来。”


沈晚棠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她的手在发抖,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沈砚溪跑过来,拿布条给她包扎。她的手也在发抖。


“妈,外公是不是在看着我们?”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她见过,在沈景舟的眼睛里见过,在沈念筠的眼睛里见过,在沈明远的眼睛里见过。那是沈家的火,烧了一百多年了,还没有灭。


“是。他在看着我们。一直在看着我们。”


沈砚溪把母亲的手指包好了。她站起来,走到沈景舟的牌位前,把那幅“活着”的绣品供在上面,跟远香扇、玉骨檀心、花月扇放在一起。四把扇子,四个人,四根骨头。


沈砚溪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外公,你的活着,我绣出来了。你的扇子,我也会做下去的。你放心吧。”


牌位后面的墙上,月光照在上面,白白的,亮亮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沈砚溪听见了。她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风吹过竹林,像是雨打在荷叶上,像是竹屑落在长案上。


沙沙沙沙。


不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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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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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