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春天,沈砚溪二十一岁。
那三把明代扇骨追回之后,沈砚溪在扇骨巷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每天的生活跟从前一样,上学,放学,削骨,绣花。但沈晚棠看得出来,女儿的心里不安静了。她削骨的时候会走神,绣花的时候会发呆,喝茶的时候会端着茶碗半天不放下。沈晚棠没有问她为什么。沈砚溪自己说出来了。
“妈,我想做一件事。”
沈晚棠放下手里的削骨刀,看着女儿。
“我想把沈家的扇子放到网上去。”
沈晚棠不太懂“放到网上”是什么意思。她今年五十六岁了,用过最先进的电器是电视机,还是那种带着天线、要转旋钮的老式彩电。她不知道什么叫互联网,什么叫网站,什么叫社交媒体。
“放到网上做什么?”
“让更多人看见。”
“沈家的扇子不缺人看见。每天来扇骨巷的人已经够多了。”
沈砚溪摇了摇头。“不一样。来扇骨巷的人,是本来就认识沈家的人。不认识沈家的人,不会来。沈家的扇子不能只卖给认识的人。要让不认识的人也认识,让不想买的人也想知道。要把沈家的扇子从扇骨巷送到全世界去。”
沈晚棠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女儿说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女儿不会害沈家。沈砚溪是沈家的第五代传人,她流的血是沈家的血,她的骨头是沈家的骨头。她不会做对不起沈家的事。
“你试试看。”
沈砚溪开始拍照。她把远香扇、玉骨檀心、花月扇、活着,还有那两把明代扇骨,一把一把地从牌位前取下来,搬到天井里,摆在石桌上。阳光照在扇面上,照在那些莲花、梅花、月亮、山水、仕女上面,闪闪发光。她用自己的手机拍,手机是国产的,几百块钱,像素不高,拍出来的照片模模糊糊的。
沈晚棠看了那些照片,皱了皱眉。“这拍的是什么?扇骨上的斑纹都看不清。”沈砚溪说,我知道。但我不怕。先把它们放上去,等以后有钱了再买好相机重新拍。
沈砚溪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名字叫“沈家扇子”。她发了第一条微博。只有一句话。“沈家的扇子,五代人,一百多年,今天开微博了。”配了一张照片,是玉骨檀心的正面照,山水的那一面。山峦叠嶂,江水如练,茅亭小桥渔舟点缀其间。照片拍得不好,颜色偏暗,构图也歪。但发出去之后,点赞的人很多。转发的人也很多。评论的人也很多。有人说好看,有人说想知道价格,有人说想学做扇子。沈砚溪一条一条地回复,回得很认真,回得很慢。
沈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砚溪,你这是在干什么?”沈砚溪头都没抬。“在跟人说话。”“跟谁说话?”“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沈砚溪抬起头,看着母亲。“妈,这些人以前不会来扇骨巷的。他们不知道沈家,不知道苏扇,不知道双面异绣。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沈家的扇子就多了一个可能。也许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买,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学。但以前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有,手艺就死了。”
沈晚棠没有再问了。她不懂互联网,但她懂一件事。沈砚溪在做一件她没做过的事,一件沈念筠没做过的事,一件沈景舟也没做过的事。沈家的人,每一代都在做前人没做过的事。沈明远做了双面异绣,沈景舟做了玉骨檀心,沈念筠在文革中保住了远香扇,沈晚棠把沈家扇庄从观前街搬到了扇骨巷。沈砚溪把扇子放到了网上。不一样的事,一样的骨头。直的,不会弯的,弯了也能弹回来的。
二零一三年,沈砚溪二十二岁。她在微博上已经有两万多粉丝了。每天都有很多人给她发私信,有的想买扇子,有的想学手艺,有的想采访她,有的想跟她合作。
沈砚溪大部分都拒绝了。不是她架子大,是她忙不过来。她要削骨,要绣花,要上学,还要管那些永远回不完的私信。
沈晚棠心疼她,说让我帮你回。
沈砚溪说,你不会。
沈晚棠说,不就是打个字吗?
沈砚溪说,不是打字的事。是话怎么说。说了什么话,就代表了沈家。说错了,沈家的招牌就砸了。沈晚棠没有再坚持了。
有一天,沈砚溪收到了一条私信。发信人是一家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姓林,三十来岁,北京人。林经理说,他们公司是做增强现实技术的,简称AR。可以把虚拟的图像叠加在真实的场景上,用手机或者平板电脑就能看到。他想跟沈砚溪合作,把沈家的扇子做成AR互动装置。参观者用手机扫一下扇子,扇面上的梅花就会在手机屏幕上盛开,每一朵花都是沈菱绣过的针脚,每一片花瓣都可以放大看细节,每一根线都可以追溯它的颜色和材质。
沈砚溪看了这条私信,看了三遍。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拿给沈晚棠看。沈晚棠看了,把手机还给沈砚溪。
“什么叫增强现实?”
“就是把不在的东西变出来,让你感觉它在。”
“扇子上的东西本来就在。为什么要变?”
“妈,你没明白。这个东西可以让更多人看见沈家的手艺。不是隔着玻璃柜看,是拿在手里看,是放大了看,是像拆解扇子一样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看。你看不清的针脚,它能让你看清。你不懂的工序,它能给你讲懂。它像一本会说话的书。”
沈晚棠沉默了。她不喜欢新东西。新东西总是让她不安。但她也知道,新东西不一定是坏东西。沈景舟当年用双面异绣的时候,也是新东西。沈明远做远香扇的时候,也是新东西。每一代沈家人都在做新东西。不做新东西,手艺就死了。
“你看着办吧。”
沈砚溪开始跟林经理合作。她把沈家所有的绣样、针法、工序、工具、竹料,全部数字化了。每一种针法都拍了视频,每一步工序都做了图解,每一件工具都标注了名称和用途,每一根竹料都写明了产地和年份。
林经理的团队用这些素材做了一个AR应用程序。打开程序,对着沈家的扇子一扫,扇面上就会浮现出一层虚拟的画面。梅花一朵一朵地开,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花蕊一根一根地露出来。每一朵花都可以点开,点开之后会跳出一个小窗口,窗口里是沈菱绣这朵梅花时的针法示意图。
沈砚溪把这个程序拿给沈晚棠看。沈晚棠拿着平板电脑,对着花月扇扫了一下。屏幕上,那些梅花开了。一朵一朵的,红的白的粉的,在绢面上绽放。沈晚棠的手在发抖。她活了五十七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沈家的梅花?”
“是。沈家的梅花。但它活了。以前只有摸到绢面才能看见它,现在不用了。你在手机上就能看见它。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放多大就放多大。你甚至可以把它保存下来,发给你的朋友。”
沈晚棠把平板电脑放下,看着女儿。“砚溪,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砚溪想了想。“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沈家的扇子会被更多人看见。坏事是,看见了不一定懂。懂了不一定会买。买了不一定珍惜。但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能控制的,只有把扇子做好。其他的,交给风。”
沈晚棠听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你外公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扇子在风在,风在骨在。”
沈砚溪点了点头。“我知道。外公说的。”
AR应用程序上线那天,沈砚溪的微博又炸了。转发、评论、点赞的数字一直在往上涨,涨到她的手机都卡了。很多人留言说,太美了,太震撼了,第一次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手艺。有人说,我要去苏州,我要去扇骨巷,我要亲眼看看这些扇子。还有人说,我要学做扇子,我要拜沈砚溪为师。
沈砚溪没有回复那些想拜师的人。不是她不想教,是她觉得自己还不够格。她才二十二岁,还有很多东西没学会。她不能教别人。但她记住了一件事。沈家的手艺,有人在等。不是她在等手艺,是手艺在等她。不是手艺在等传人,是传人在等手艺。那些人就在屏幕后面,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一个机会,等着一扇门打开。门开了,他们就进来了。
二零一四年,沈砚溪二十三岁。她大学毕业了。这一次她没有回扇骨巷。她在苏州城里租了一间小工作室,离观前街不远,离沈家扇庄的老地址也不远。工作室很小,只有二十来个平方,放下一张长案、一个绣架、一把椅子就没什么空地方了。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一张长案、一把刀、一根竹料。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晚棠来看过她一次。站在那间小工作室里,四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这么小?比家里的工坊小多了。”沈砚溪说,够了。做扇子不需要大地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这里安静。
沈晚棠没有再说。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长案上。是一把削骨刀。沈景舟的那把。
“这把刀,该给你了。”
沈砚溪拿起刀,握在手里。刀刃还是那道裂纹,刀柄还是那道焦痕。但刀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她握着它,像是握住了外公的手。那只大手,粗糙的,布满了伤疤和老茧,把一百多年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手上。
“妈,我会好好用的。”
沈晚棠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砚溪,你比你外公做得好。”
沈砚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沈晚棠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间里。沈砚溪站在长案前,手里握着那把削骨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刀刃上。
她没有擦。她拿起一根竹料,坐下来,开始削。
一刀,又一刀,又一刀。竹屑落下来,薄薄的,透透的。沾着她的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削什么。也许是扇骨,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一个新的时代。沈家的扇子,从扇骨巷走到了苏州城,从苏州城走到了互联网,从互联网走向了全世界。
扇在风在。风在骨在。
咯吱咯吱。不会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