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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追索



二零零七年夏天,沈砚溪十六岁。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天井里纳凉。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井里的月亮一晃一晃的。沈砚溪忽然问了一句:“妈,你去日本追扇骨的事,能跟我讲讲吗?”


沈晚棠沉默了很久。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女儿讲过。不是不想讲,是不知从何讲起。那是九十年代的事,沈砚溪还没出生。沈晚棠一个人去了日本,一个人面对那个叫山本一郎的日本人,一个人把玉骨檀心带了回来。但玉骨檀心不是唯一的。山本一郎手里还有三把明代扇骨,是沈家更早流失出去的。沈晚棠想一并追回,但那一次,她没有成功。


“那是一九九一年的事了。”沈晚棠的声音很轻。“你奶奶还在,你外公已经走了。我接到山本一郎的信,说他又找到了三把沈家的明代扇骨,问我要不要去看。我去了。他拿出那三把扇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那是明代的,沈家第六代传人做的,骨子是紫檀的,雕的是山水人物。刀法之精,我削了一辈子骨头都削不出来。”


沈砚溪坐直了身子,盯着母亲的脸。“后来呢?”


“后来山本一郎说,这三把扇骨不能白给我。他要交换。他用三把扇骨换沈家的一门手艺。双面异绣的针法。”


沈晚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我说不行。双面异绣是沈家的绝活,不能外传。山本一郎说,那就没办法了。他把扇骨收起来,请我离开。”


沈砚溪握紧了拳头。“你就回来了?”


“我回来了。但我没有放弃。我找了你爸。他是律师,懂国际法。我们研究了两年,找到了一条路子。那三把扇骨是战时流失的,可以依据国际公约追索。一九九三年,我和你爸又去了一次日本。这次不是去买,是去打官司。”


沈晚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像井水。“官司打了三年。三年里我来回跑了十几趟日本。你爸负责法律部分,我负责鉴定部分。每一把扇骨都要请专家鉴定,出具证明,证明那是沈家的东西,证明那是战时流失的。花了三年,终于胜诉了。但只追回了两把。第三把被山本一郎转卖给了一个私人收藏家,找不到下落了。”


沈砚溪沉默了。她看着井里的月亮,月亮一晃一晃的,像一滴泪。“妈,那两把扇骨现在在哪里?”


“在苏州博物馆。借展的。沈家没有地方保管,放在博物馆里比放在家里安全。”


沈砚溪站起来,走到井边,低下头往井里看。井水很深,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十六岁的脸。“妈,等我长大了,我要把第三把找回来。”


沈晚棠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好。”


二零零八年,沈砚溪十七岁。她在学校学完了所有刺绣课程,毕业了。老师劝她留校任教,说她的手艺比很多老艺人都好,留校可以传承技艺。同学劝她去深圳或者上海做设计,说她的审美一流,做刺绣设计月入三万不是问题。沈砚溪谁的话都没听。她回了扇骨巷,回到那张长案前,坐下来,拿起刀,开始削骨。


沈晚棠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她知道的。砚溪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任何东西。她回来,是因为这里有一张长案在等她,有一把刀在等她,有一根竹料在等她。她不回来,这些东西就白等了。


二零零九年,沈砚溪十八岁。她开始尝试将现代设计融入传统扇子。不是改变扇子的结构,而是在扇面的构图和色彩上做文章。她用了一种新的染色方法,把梅花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一种近乎于黑的暗红,在光线下看是红的,在暗处看是黑的。她把这把扇子拿给沈晚棠看。沈晚棠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像血。干了的血。”


沈砚溪不知道母亲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但她觉得干了的血比新鲜的血更有力量。新鲜的血是热的,但会冷。干了的血是冷的,但不会更冷了。


二零一零年,沈砚溪十九岁。山本一郎去世了。消息是周远山告诉她们的。山本一郎的家人给沈家发了一封唁函,用的是中文,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信上说,山本一郎临终前嘱咐家人,将那把未追回的明代扇骨的下落告知沈家,算是了却他的一桩心愿。


扇骨在一个瑞士收藏家手里。那人姓米勒,八十多岁了,住在日内瓦。沈砚溪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削一根扇骨。她放下刀,看着母亲。“妈,我去瑞士。”


沈晚棠看着她。女儿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她见过。在她自己的眼睛里见过,在沈念筠的眼睛里见过,在沈景舟的眼睛里见过。那是沈家的火,烧了一百多年了,还没有灭。“好。你去。”


二零一一年,沈砚溪二十岁。她第一次坐上了去欧洲的飞机。飞机从上海浦东机场起飞,飞了十几个小时,在法兰克福转机,又飞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日内瓦。她一个人,不会法语,不会德语,只会几句磕磕巴巴的英语。但她不怕。她怀里揣着那把玉骨檀心的照片,兜里装着沈家的家谱,心里装着沈景舟说过的话。扇骨空,方能纳风;人心空,方能藏志。


她找到了那个叫米勒的瑞士收藏家。米勒住在日内瓦湖边的一栋老房子里,白发苍苍,拄着拐杖,说话慢悠悠的。他看了沈砚溪带来的资料,看了玉骨檀心的照片,看了沈家的家谱,看了沈景舟和沈菱的故事。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放在沈砚溪面前。


“打开看看。”


沈砚溪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明代扇骨,紫檀的,雕着山水人物。刀法之精,线条之流畅,气韵之生动,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她的手在发抖。她把这把扇骨轻轻拿出来,托在掌心里,怕捏碎了。


“米勒先生,这把扇骨是我们沈家的。我想把它买回去。”


米勒摇了摇头。“不卖。”


沈砚溪的心沉了下去。


“但可以还给你。不要钱。”


沈砚溪愣住了。她看着米勒的眼睛。米勒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很浅的蓝,像日内瓦湖的水。那双眼睛里没有笑里藏刀,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样东西,很淡很淡的,像是水里的光。


“我认识山本一郎。他是我年轻时的朋友。他临终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沈家的人来找这把扇骨,让我还给他们。他说他欠沈家的。”


沈砚溪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向米勒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很深。“米勒先生,谢谢您。”


米勒也鞠了一躬,鞠得也很深。“沈女士,对不起。”


沈砚溪带着那把明代扇骨回到了扇骨巷。她把扇骨供在沈景舟的牌位旁边。六把扇子并排躺着,远香扇,玉骨檀心,花月扇,活着,还有两把明代扇骨。六把扇子,六根骨头,六代人的魂。沈晚棠站在牌位前,看着那些扇子,没有哭。她只是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工坊,坐下来,拿起刀,开始削骨。


沈砚溪也坐下来,拿起刀,也开始削骨。


母女俩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竹屑落地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像雨打芭蕉,像沈家六代人的心跳。


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又一下。不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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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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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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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