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春天,扇骨巷的竹林刚冒出新笋的时候,沈砚溪开始了威尼斯双年展的作品创作。
她要在一年之内做出六把扇子。远香扇,玉骨檀心,沈念筠的梅花扇,沈晚棠的素扇,花月扇,再加一把新扇。这六把扇子要一字排开,组成一面扇骨墙,代表沈家五代人的手艺。从沈明远开始,到沈砚溪为止,一百多年的时间,全部压缩在六把扇子里。
沈晚棠把家里所有的竹料都翻了出来。沈明远留下的湘妃竹老料只剩两根了,沈景舟攒的玉竹料还有十几根,沈念筠从扇骨巷带回来的那些本地竹子也不多了。她把这些竹料按年份分好,标注清楚,整齐地码在架子上。有一根竹料特别老,是沈明远的师傅留下的,光绪初年的凤眼竹,竹身上布满细密的凤眼斑纹,像一串串小小的眼睛。这根竹料一直没人舍得用,沈明远舍不得,沈景舟舍不得,沈念筠舍不得,沈晚棠也舍不得。现在沈砚溪把它拿起来了。
“砚溪,这根料太老了。”
“老料做老扇。远香扇是沈明远做的,要用他的料。”
沈晚棠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女儿把那根凤眼竹放在长案上,拿起削骨刀,开始削。刀刃碰到竹面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竹料太老了,放了快一百二十年,纤维都变得又脆又硬,刀刃走上去,不是削,是刮。刮下来的竹屑不是薄片,是粉末,白花花的,像雪。
沈砚溪削得很慢。她不敢用力,一用力就会崩口。她用刀刃一点一点地刮,像在雕一件玉器,又像在用砂纸打磨一面古镜。刮了一个时辰,才刮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沈晚棠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块素白的绢面,正在描绣样。她描的是一朵莲花,沈明远远香扇上的那朵莲花,周敦颐《爱莲说》里的那朵,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母女俩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工坊里只有竹屑落地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绢面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睡着了。
沈砚溪用了半个月才把那根凤眼竹削成十六根扇骨。削完之后,她的手指肿了一倍,关节疼得握不住筷子,吃饭的时候只能用勺子。沈晚棠给她熬了中药,用热水泡了手,又用活络油揉了三天才消肿。
远香扇最难的不是扇骨,是扇面。沈明远的远香扇上绣的是《爱莲说》的意境图,一池清水,几朵莲花,有的盛开,有的含苞,有的已经谢了露出莲蓬。这幅绣品是沈夫人绣的,用了两年零两个月。沈砚溪要复制它,但她没有两年。只有几个月。
她用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没有出过工坊的门。吃住都在长案旁边,困了就趴在案上睡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绣。陈雨桐来看她,看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嘴唇干裂出血。“砚溪,你歇歇。”沈砚溪没抬头。“歇了就来不及了。”陈雨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绣那些莲花。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十个指头缠满了纱布,纱布被血染成了粉色。但她没有停。她不敢停。她知道,她的外公和奶奶都在看着她。她停了,他们就白等了。
远香扇做完的那天,沈砚溪把扇子打开,对着天光看。莲花在水里开着,荷叶在水面浮着,露珠在叶面滚着。她把这把扇子放在沈明远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曾祖父,你的扇子,我帮你做好了。”牌位没有回答,但她觉得有一阵风吹过,很轻很轻的,吹动了扇面上的那些莲花。
然后是玉骨檀心。玉骨檀心是沈景舟做的,沈菱绣的。一面山水一面仕女,仕女的眉心有一颗红痣,是沈菱的血。沈砚溪复制这把扇子的时候,用的是沈景舟留下的玉竹料。竹料不算老,但上面有沈景舟的痕迹。刀刃划过的痕迹,指尖触摸的痕迹,汗渍渗进去留下的痕迹。她摸着那些痕迹,像是在摸外公的手。
扇面更难。沈菱的双面异绣,一面山水一面仕女,光影流转间两幅画面交替显现。沈砚溪绣了两个月,前一个月都在绣那幅山水,后一个月绣仕女。仕女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团扇上绣着一对鸳鸯。沈砚溪绣到仕女的眉心时,她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一滴血滴在绢面上,正好落在仕女的眉心上。跟沈菱当年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滴血,笑了。然后她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绢面上,落在仕女的脸上,落在梅树上,落在团扇上。鸳鸯还在,团扇还在,梅树还在。那些东西都没有变,变的是绣它们的人。沈菱绣的时候二十五岁,她绣的时候也二十五岁。同一个人,同一把扇子,同一滴血。隔着快一百年,又碰在一起了。
沈晚棠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哭。她没有走进去,没有安慰她。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柱子,像一棵树。她知道砚溪在跟沈菱说话,在跟沈景舟说话。那些话不需要第三个人听见。
第三把是沈念筠的梅花扇。沈念筠做这把扇子的时候,用的是沈明远留下的湘妃竹料,扇面绣的是沈菱的梅花绣样。这把扇子不如远香扇和玉骨檀心那么出名,但对沈念筠来说,是她最重要的作品。因为那是她学会削骨之后做的第一把扇子,是她从扇骨巷回来后重新拿起手艺的证明。
沈砚溪复制这把扇子的时候,用的也是湘妃竹料,但不是沈明远留下的老料了。老料用完了,只能用新的。新料不够红,斑纹不够大,削出来的扇骨质感差了一截。沈砚溪不甘心,跑了一趟湖南九嶷山,在当地找了半个月,才找到一批品相好的湘妃竹。花了三千块钱买回来,自己存着,等它们再老几年再用。
扇面她绣了两个月。沈菱的梅花绣样,她闭着眼睛都能绣出来。但她没有闭眼睛。她一边绣一边看,看那些梅花是怎么开的,花蕊是怎么长的,花瓣是怎么落的。她看了很久,看到那些梅花在她脑子里自己开了。不用针,不用线,绢面上就长出了梅花。
第四把是沈晚棠的素扇。沈晚棠做了一辈子的素扇,玉竹骨,素白面,不着一字,不染一尘。她做的素扇比谁都好,好到让人看不出好在哪里。沈砚溪复制母亲的素扇,用了最简单的工序,最普通的竹料,最朴素的绢面。但她花了最久的时间。因为素扇最见功夫,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薄。沈晚棠用了三十年才找到的那个分寸,沈砚溪花了四个月才摸到。
第五把是她自己的花月扇。这把扇子不需要复制,她就是做新的。一面梅花一面月亮,梅花开在枝头,月亮挂在天上。翻过来看的时候,梅花和月亮换了位置。她这次做了改进,把梅花的颜色从深红改成了暗红,在光线下看是红的,在暗处看是黑的。她把这把扇子取名“无题”。沈晚棠问她为什么叫无题。她说,因为好的扇子不需要名字。名字是给别人叫的,扇子是给自己用的。自己知道它是什么就够了。
第六把是一把新扇。沈砚溪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扇子。扇骨是玉竹的,扇面是素白的绢,绢面什么图案都没有,完全是空的。不是素扇,是空扇。素扇还有一面白绢,空扇什么都没有。它还没有开始。它是所有扇子的开始,也是所有扇子的结束。它是起点,也是终点。它站在那里,等着有人来给它画上第一笔。那个人可能是沈砚溪,也可能是别人。可能是沈家的第六代传人,也可能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扇子在那里。风来了,它就会响。
六把扇子做好了,沈砚溪把它们一字排开,放在长案上。从沈明远的远香扇到那把空扇,六把扇子,六代人。不对,五代半。空扇没有主人。它是留给未来的。沈砚溪不知道第六代传人是谁,什么时候来,来不来。但她把位置留好了。位置在那里,门开着,灯亮着。
沈晚棠站在长案前,看着那六把扇子,没有说话。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工坊,走到天井里,站在槐树下。槐树的叶子正在落,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井栏上,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就那么任它们落着。
沈砚溪从工坊里走出来,站在母亲身边。
“妈,你看这些扇子像什么?”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像骨头。”
“谁的骨头?”
“沈家的。”
沈砚溪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沈晚棠的手很凉,凉得像井水。沈砚溪的手很暖,暖得像刚削好的扇骨。一凉一暖贴在一起,像竹料和刀刃,像梅花和月亮,像一百多年的风从一头吹到另一头,中间没有断过。
“妈,我把它们带到威尼斯去。”
“好。”
“你看得见吗?”
沈晚棠转过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老了,浑浊了,但里面还有东西。那团火还在,不大,但还没有灭。
“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吹动槐树的叶子,吹动沈砚溪的衣角,吹动那六把扇子。扇子还没有合上,风从扇骨之间穿过,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百多年的光阴在回响。光绪的风,宣统的风,民国的风,新中国的风,改革开放的风,千禧年的风。所有的风都穿过去了。穿过去,又穿回来。穿回来,又穿过去。不停歇的。
沈砚溪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风里有竹子的清味,有桐油的涩味,有浆糊的淡甜。她把这些味道都吸进肺里,咽进肚子里。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六把扇子。
“妈,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看着它们。”
“我看着。”
“我看着。”
母女俩站在天井里,站在槐树下,站在井边。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六把扇子并排在长案上,一字排开,像一面墙。墙不是死的。墙是活的。风来了,它就会响。响给所有人听。响给过去听,响给现在听,响给未来听。
沈砚溪不知道威尼斯人会不会听懂。但她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她把这面墙做出来了。一百多年,六代人,六把扇子,一根骨头。这根骨头从光绪年间长出来,长到二零一七年,还在长。没有断过,没有弯过。风来了,它就会响。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