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威尼斯
二零一八年五月,威尼斯。
沈砚溪第一次出国。上一次坐飞机是去日本,再上一次是去瑞士。这一次飞得更远,坐了十几个小时,在法兰克福转机,又飞了一个多小时,才降落在威尼斯。她提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没有衣服,只有几件换洗的里衣和一把削骨刀。削骨刀用旧布包了三层,塞在箱子最底层,怕被海关扣下。
接机的是中国馆的策展助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姓赵,是浙江美院的研究生。小赵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沈砚溪”三个字。她看见沈砚溪从到达口走出来,愣了一下。沈砚溪比她想象的小,比她想象的瘦,比她想象的黑。穿一件灰扑扑的棉布褂子,一双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像刚从菜市场出来。
“沈老师?”小赵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
“沈老师好。我是策展助理,小赵。我帮您提箱子。”
“不用。我自己来。”
沈砚溪拖着行李箱,跟着小赵走出机场。威尼斯的五月已经很热了,空气里有一股咸咸的水腥味。她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外面那些河道,那些贡多拉,那些尖顶的建筑,觉得这个地方跟苏州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都是水城,都有桥,都有船。但威尼斯的房子是彩色的,黄的粉的蓝的,亮堂堂的,像一盒打翻了的糖果。苏州是灰的白的黑的,沉静得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她站在这里,觉得自己的颜色太灰了,灰得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沈老师,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展馆看看。”
“好。”
她们坐水上巴士去了展馆。展馆在军械库附近,是一栋老建筑,砖墙斑驳,大门很高。沈砚溪走进去,看见里面已经有很多人在忙了。工人在搭架子,电工在拉电线,画家在刷墙,搬运工在推箱子。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她闻到木屑的味道,心里安稳了一些。
她的展区在二楼,不大,但位置很好,靠近走廊尽头,光线充足。墙面已经刷成了白色,地板重新铺过,展柜也准备好了。她把六把扇子从红木匣子里一把一把地取出来,放在展柜里,一字排开。远香扇在最左边,空扇在最右边。中间依次是玉骨檀心,沈念筠的梅花扇,沈晚棠的素扇,花月扇。六把扇子,六代人,一面墙。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她布置展柜。沈砚溪放扇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给一个婴儿盖被子。每一把扇子都要反复调整角度,确保灯光照在上面没有反光,确保观众站在任何角度都能看清扇面上的每一个细节。她调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六把扇子全部摆好。
“沈老师,您满意吗?”
沈砚溪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面墙。六把扇子排成一排,从光绪到现代,从沈明远到空扇。灯光从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每把扇子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那些莲花、山水、仕女、梅花、月亮,全都在光里醒着,不说话,但你知道它们在看着你。
“可以了。”
“那我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幕,早上九点到就行了。”
“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小赵走了。展区里安静下来。沈砚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六把扇子。她没有在检查什么,就是坐着。她想起外公,想起奶奶,想起曾祖母,想起那些她见过和没有见过的人。那些人的脸在她脑子里一张一张地浮现,又一张一张地消失。像风吹过的水面,起了涟漪,又平了。
她坐了一个时辰,站起来,收拾了东西,走了。
二零一八年五月十日,威尼斯双年展开幕。
沈砚溪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领口绣了一小枝梅花。是沈晚棠给她做的,做完之后寄到威尼斯的。她换上那件褂子,站在酒店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瘦,黑,眼下有青影。她觉得自己不像二十五岁,像三十五岁,像四十五岁。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口井。井里有水,水里有月亮。
开幕式很热闹。很多人,很多相机,很多话筒。中国馆的门口排起了长队,参观者挤在门口,等着进去。沈砚溪站在二楼的展区里,靠着墙,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来,站在那面扇子墙前面,看了又看,拍了又拍。有的人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有的人站了十几分钟还不肯走。有一个老妇人,戴着一顶碎花帽,头发全白了,站在远香扇前面,用手比划着什么。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沈砚溪走近了一点,才听清她念的是中文。“……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周敦颐的《爱莲说》。她念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没有说中文了,但每个字的发音都还是正的。
沈砚溪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老妇人转过头,看见了她,笑了一下。“你是沈家的?”
“是。”
“你是第几代?”
“第五代。”
老妇人点了点头。“第五代了。时间过得真快。我是苏州人,四十年前嫁到了意大利。年轻的时候,我见过你外公。你外公叫沈景舟,对不对?”
沈砚溪的心跳了一下。“您见过我外公?”
“见过。我十八岁那年,去沈家扇庄买过一把扇子。你外公做的,湘妃竹骨的,扇面上绣了一枝梅花。他说,这把扇子是他女儿绣的,女儿不在了,想留个念想。我问多少钱。他说,不要钱。送给你。我说为什么。他说,你长得像我女儿。”
老妇人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那把扇子我一直留着。四十多年了,还在。我每天都打开看看,看到那枝梅花,就想起你外公。他没有架子,没有脾气,就是一个做扇子的老人。站在柜台后面,瘦瘦的,背有点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一下,没有什么声音。”
沈砚溪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上的六把扇子,听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讲她外公的故事。外公活的时候,她没有见过。外公死了,她才出生。但她现在觉得,外公一直活着。在这些人的记忆里,在那把湘妃竹扇的梅花里,在风穿过扇骨时发出的嗡嗡声里。
“老人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妇人握了握她的手。“你应该去威尼斯。你外公会高兴的。”
她走了。沈砚溪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远香扇,看着玉骨檀心,看着梅花扇,看着素扇,看着花月扇,看着那把空扇。六把扇子,六代人,一根骨头。这根骨头从光绪年间长出来,长到二零一八年,还在长。
开幕式结束之后,小赵跑过来,兴奋地对沈砚溪说:“沈老师,你知道吗,我们中国馆今天来了两千多人!你的扇子墙是最受欢迎的!好多外国记者拍了照片,发到网上了!有人说是今年双年展最惊艳的作品!”
沈砚溪听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
“沈老师,你不高兴吗?”
“高兴。”
“你看起来不像高兴。”
沈砚溪转过头,看着小赵。“我高兴的时候,脸上看不出来。我外公也是这样。”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砚溪在威尼斯待了五天。五天里,她每天都去展馆,坐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人来人往。有人在她旁边拍照,有人在她旁边讨论,有人在她旁边感叹。她听着那些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表情,觉得世界很大,又很小。大的是,沈家的扇子被这么多人看见了。小的是,这些人看见的东西,跟她看见的东西,是一样的。梅花,月亮,莲花,山水。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看一眼就懂了。
第五天的下午,她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她太累了。一年的日夜不停,三个月的异国奔波,五天的展馆守候。她撑不住了,头一歪,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扇骨巷。槐树还在,古井还在,竹林还在。沈晚棠坐在工坊里,正在削骨。竹屑落下来,薄薄的,透透的,像蝉翼,像雪花。
她朝母亲走过去。沈晚棠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砚溪,风来了。”
沈砚溪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威尼斯的展厅,白色的墙,暖色的灯,六把扇子并排躺着。她站起来,走到那把空扇前面,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扇子发出嗡嗡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风穿过竹林。
“风来了。”她对着空扇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