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元和十七年,雨水来得比往年早。
青溪县城外的田埂上,泥水顺着犁沟往下淌,几个老农蹲在桑树下避雨,远远瞧见一个穿灰蓝短褐的年轻人挑着两筐青菜从村道上走过来,脚底板踩着烂泥,一步一个坑,走得却稳当。
“中青啊,这雨天的你还往城里跑?”老农扬起烟杆子打了个招呼。
谭中青把扁担换了个肩膀,笑着说:“三叔公,我今日去县衙报到,往后就不种菜了。”
“哟,真考上捕快了?”
三叔公烟杆子都忘了嘬,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
“好好好,咱们谭家村也出个吃公门饭的了!你爹娘在地底下知道了,准得高兴。”
谭中青笑了笑,没多说。
他爹谭老实是村里佃户,一辈子老实巴交给人种地,累死累活攒不下几两银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念叨,说儿啊,你爹这辈子窝囊,你可得争口气,哪怕当个衙门里跑腿的,也比土里刨食强。
这话谭中青记了五年。
五年里他在县学外边旁听认字,帮村里写春联、念信函、算租谷,攒了点名声,去年县衙招捕快,王县令亲自考的试,他凭着一手还算工整的字和利索的腿脚,硬是从二十来个后生里考了第三名。
青溪县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三座桥,县衙就在城中偏东的位置,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淋得发亮。
谭中青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一个姓马的班头进了衙门偏厅,签了名册,领了一身皂衣、一块腰牌、一根枣木短棍。
马班头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两道疤,说话却和气:“小谭啊,咱们青溪县地方小,大案没有,鸡毛蒜皮的事儿不少。你是新来的,先跟老周跑几天,学学规矩。”
老周叫周平,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着不起眼,听说在青溪县当了十二年捕快,街面上的人头认得七七八八。
他上下打量了谭中青一眼,问:“识字?”
“识得一些。”
“算账呢?”
“也会一点。”
周平点了下头,脸色缓和了不少:“那还行,比前几个强。走吧,东街那边正好有个事,跟我去一趟。”
谭中青没想到第一天就能碰上案子,赶紧跟上。
两人出了县衙往东走,穿过菜市口,拐进一条窄巷子,老远就听见一个妇人的哭声。
“我的银镯子啊,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哪个杀千刀的偷了去,天打雷劈啊!”
哭声引了不少街坊围在门口看热闹,周平分开人群走进去,谭中青紧跟在后。
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刘,男人姓孙,是巷口卖豆腐的。
刘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空荡荡的木匣子:“昨儿晚上还搁在柜子里的,今早起来就不见了!家里门窗都好好的,没撬没砸,不是熟人干的还能是谁?”
周平看了看门窗,确实没撬痕,转头问刘氏:“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我家男人,还有个小姑子,嫁在隔壁巷子,昨儿来串过门。”
刘氏说着,忽然住了嘴,脸色变了几变。
“周捕快,你可别瞎想,我小姑子不是那种人。”
周平不置可否,又问了几句昨晚的细节。刘氏说她昨晚睡前把镯子放进木匣,今早起来就没了,男人孙大柱一早就去磨坊进豆子,不在家。
倒是小姑子孙巧儿昨儿傍晚来过,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巧儿走的时候,你可一直看着?”周平问。
刘氏支支吾吾:“那倒没有,我去灶房烧水了,让她自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围观街坊里有人插嘴:“巧儿那丫头手可不干净,前年在布庄扯布,多扯了二尺被掌柜的追出来骂呢。”
又有人说:“可不是,她家男人腿瘸了干不了重活,日子紧巴巴的,指不定真是她拿的。”
刘氏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嘴上还在替小姑子辩解,但眼神已经有些动摇。
谭中青一直没说话,蹲在柜子旁边仔细看。
柜子是老榆木打的,面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年深日久磨得有些发亮。
他注意到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出来的,方向是从柜门往墙那边延伸。
他顺着划痕的方向往墙边看,墙和柜子之间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黑黢黢的看不清。
谭中青趴下身子,伸手往里一摸,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周叔,你看。”他把东西掏出来,正是一只银镯子,做工不算精细,但银子成色不错,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柔和的光。
刘氏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怎么掉到缝里去了?”
谭中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柜面上的划痕说:“你看这划痕,应该是开柜门的时候没注意,镯子从匣子里滑出来滚到柜面上,又顺着缝掉下去了。划痕的方向也对得上,从柜门往墙边,镯子就是顺着这个方向滚的。”
周平走过去看了看划痕,又看了看柜面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点了点头:“多半是你昨儿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自己没注意。”
刘氏愣了半天,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昨晚我找针线,翻了柜子,多半是那会儿碰掉的。”
她满脸通红,冲着门外围观的街坊喊,“镯子找到了,是我自己弄丢的,不关巧儿的事!”
街坊们面面相觑,方才说巧儿手不干净的那几个人讪讪地散了。
刘氏攥着镯子,又哭又笑地给周平和谭中青作揖:“多谢两位捕快,要不是你们,我差点冤枉了小姑子。这要是传出去,往后姑嫂还怎么见面!”
周平摆了摆手,领着谭中青出了巷子。走到街上,周平才露出一点笑意。
“小谭,你眼睛倒是尖。那道划痕我都差点没看见。”
谭中青老实说:“我爹以前是个木匠学徒,我小时候跟他打过下手,看木头上的痕迹看惯了。”
“行,这门手艺在捕快行当里用得上。”
周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头一天就破了个案子,虽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算开了个好头。走,我请你吃碗面。”
两人在街边的面摊上坐下来,雨水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湛蓝。
谭中青低头吃面,心里想着方才刘氏拿到镯子时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一碗面还没吃完,周平忽然放下筷子,朝街对面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
谭中青顺着方向看过去,街对面是个卖柴火的汉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看着老实巴交的没什么特别。
但他旁边停着一辆牛车,牛是老黄牛,右角断了一截。
“怎么了?”谭中青问。
周平低声说:“城郊李家庄的李老三,三天前丢了一头耕牛,报到了衙门。李老三说他家牛的特征就是右角断了一截,黄毛,四蹄白。”
周平眯起眼睛,“你看那牛,像不像?”
谭中青心头一跳,放下筷子仔细看过去。
那头老黄牛果然是断角黄毛四蹄白,正慢悠悠地嚼着草料,绳子拴在卖柴汉子的车辕上。
“这就要办案了?”谭中青问。
周平把面钱拍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吃面的钱先欠着,案子不等人。走,过去问问。”
谭中青赶紧把最后一口面吞下去,抓起桌上的腰牌和短棍,跟上周平的脚步。
雨后的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水的、赶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个人穿过街面,朝那个卖柴的汉子走去。
谭中青握紧了腰间的短棍,心跳比方才找银镯子时快了不少。
银镯子是死物,不会跑也不会赖账,可眼前这头牛要是真是李老三丢的那一头,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别紧张。”周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是捕快,不是打手。先问话,问清楚了再说。”
谭中青深吸一口气,把脚步放稳了些。
这是他当捕快的头一天,第二个案子就这么撞上来了。
青溪县城看着不大,可这大街小巷里藏着的事,怕是比他种菜那几年见过的加起来还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