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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牛盗窃案

卖柴的汉子姓侯,街面上认识他的人都叫他侯老四,常年推着牛车在青溪县城周边卖柴火,偶尔也帮人拉货。

周平走过去的时候,侯老四正啃完最后一口干饼,拿袖子抹了抹嘴,抬头看见两个穿皂衣的捕快朝自己走过来,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出一副笑脸。

“哟,周捕快,您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买柴火?我给您挑两根好的。”

周平没搭他的茬,走到牛车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头老黄牛的脖子。

牛温驯地甩了甩尾巴,嘴里还在不紧不慢地嚼着草料。

周平绕着牛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蹄子,又直起身来,目光落在牛角上那个断口上。

“这牛是你的?”周平问。

侯老四笑着凑过来:“那是,养了三年了,拉车干活全靠它。”

“养了三年?”周平转过脸来,不紧不慢地说,“那你倒是说说,这牛角是什么时候断的?怎么断的?”

侯老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说:“去年冬天的事!它自己乱跑撞树上了,磕断了一截,我还心疼了好些天呢。”

谭中青在旁边听着,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村里家家户户养牛,牛角断了是常见的事,但牛角断裂的茬口是有讲究的。

撞树磕断的茬口是钝的、参差不齐的,因为那是硬生生折断的。

可他刚才一眼扫过去,那头牛右角的断口截面虽然已经磨得有些圆润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茬口相对平整,不像是撞断的,倒像是用什么利器砍断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一个头天上任的新人,在老捕快面前指手画脚是不是不太合适。

但周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说:“有话就说,憋着也不能生利息。”

谭中青不再犹豫,上前一步说:“侯四哥,你说这牛是撞树上磕断的角,可我看这断口像是砍断的。撞断的茬口应该是钝的、不整齐的,你这个断口虽说旧了,可还是能看出来断面偏平整,像是刀斧一类的利器留下的。”

侯老四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

“你谁啊?新来的吧?你懂什么?我家牛怎么断的角我还能记错?”

周平抬手制止了侯老四的话头,转头对谭中青说:“你接着说。”

谭中青得了鼓励,走到牛跟前,指了指牛角断口:“周叔你看,这断口的纹路是斜的,从右上往左下劈过去的。要是牛自己撞的,断口方向应该是顺着撞击方向裂开的,不会是这个角度,而且。”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牛角根部,“牛角根部有一道老茧,说明这头牛常年被绳子拴在右边,绳子磨出来的茧子。李家庄李老三报官的时候说,他家牛平时就拴在牛棚右边,这个特征也对得上。”

周平点了点头,眼睛里多了一丝赞许。他转向侯老四,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

“老四,人家新来的都看出毛病了,你还硬撑?老实说吧,这牛到底哪来的?”

侯老四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街边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侯老四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了地上。

“周捕快,我说实话。”他抹了把脸,声音低了下去,“这牛不是我的,是我三天前在城外官道边上捡的。”

“捡的?”周平挑了挑眉毛。

“真是捡的!”侯老四急了,抬头看着周平。

“那天傍晚我卖完柴火回家,走到官道边上看见这头牛在那儿吃草,缰绳拖在地上,旁边没人。我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没人来认,就想……就想着先牵回去养着,等人来找再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咬死了说是自己养的?”

侯老四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起了贪心。这牛看着好使,拉车比我家那头老驴强多了,我就……”

周平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说:“侯老四,你不是不知道,捡了东西不还,还冒充是自己的,这个叫什么?”

侯老四蹲在地上不吭声,像个霜打的茄子。

谭中青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了计较。李老三家丢牛是三天前的事,侯老四说他是三天前傍晚捡到的,时间对得上。

如果侯老四说的是真话,那这事说起来就是捡了失物没上报,虽有贪念但不算偷盗。

可如果他在撒谎,那就另当别论了。

谭中青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侯四哥,你说你是在官道边上捡的,具体是哪个位置?当时旁边还有什么人没有?”

侯老四忙说:“就在城北五里铺那个岔路口往东一点,旁边是王家庄的界碑。那天傍晚下小雨,路上没什么人,就我一个。”

“五里铺岔路口往东……”谭中青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个位置离李家庄不到三里地,牛从李家庄跑出来走到那里,时间和距离都对得上。

他又问,“你捡到牛的时候,牛的缰绳上有没有断口?是不是扯断的?”

侯老四愣了一下,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缰绳确实是断的,不是解开的,断口毛糙糙的,像是牛自己拽断的。”

谭中青点了点头,转身对周平说:“周叔,我看他不像是偷的。李老三家丢牛,多半是牛自己挣断了缰绳跑出来的,被他捡到了。贪心是真贪心,但不算偷盗。”

周平嗯了一声,对侯老四说:“你也听见了。念在你平时还算老实,这回就不拘你。牛先牵回衙门,你去李家庄把李老三叫来认牛,认完了当面向人家赔个不是。要是人家不计较,这事就算了。要是人家要追究,那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你认不认?”

侯老四如蒙大赦,连声说认认认,爬起来就要往李家庄跑。

周平叫住他:“急什么?把柴火一块带上,去人家家里空着手像什么话?”

侯老四赶紧挑了两捆好柴火扛在肩上,又给周平和谭中青各塞了一小捆,说什么也要送。

周平摆了摆手没收,牵着牛领着谭中青回了衙门。

回到县衙,周平把牛拴在后院的牲口棚里,又让人去通知李家庄的李老三来认领。

等忙完了这些,他才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一杆烟袋点上,眯着眼抽了一口。

“小谭,你今天头一天当差,破了两个案子。”

周平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头一个案子,你靠的是眼力,找到了旁人没注意的痕迹。第二个案子,你靠的是阅历,知道牛角断裂的茬口有什么讲究,还知道看牛身上的老茧判断平时的拴法。这两样本事,都不是在衙门里学得来的。”

谭中青在他旁边坐下来,老实说:“都是从小在村里看多了。”

“看多了还得记住,记住了还得用得出来,这就是本事。”

周平磕了磕烟灰。

“好好干,你这小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谭中青心里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衙门里跑出来一个小吏,朝周平喊:“周捕快,王县令叫你过去一趟,说是有事要问。”

周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谭中青说:“你先去吏房把今天的办案记录写了,写完了在偏厅等我。晚上我请你去东街喝酒,算是给你接风。”

谭中青应了一声,看着周平的背影消失在衙门偏门里,这才转身去了吏房。

吏房的老书吏姓许,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抄写文书。

听谭中青说是来写办案记录的,他把笔墨纸砚推过去,指了张空桌子让他坐下写。

谭中青蘸了墨,先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元和十七年三月初六。

然后从银镯失窃案写起,时间、地点、当事人、勘查过程、推断依据、结案结果,一一列明。

写完一个案子,又接着写耕牛走失案,把侯老四的供述和牛的体貌特征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书吏中途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

“新来的?字写得不错,条理也清楚。好好写,王县令最看重案卷,每一份都要归档的。”

谭中青应了一声,把两份办案记录誊写整齐,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下面写了“捕快谭中青”五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看着纸上自己名字旁边“捕快”两个字,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墨迹未干的字迹。

五年前他爹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你爹这辈子窝囊,你可得争口气。

爹,儿子今天穿上官衣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雨后的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谭中青把案卷交给老书吏,走出吏房,靠在廊柱上等周平。远处传来菜市收摊的嘈杂声,空气里飘着一股炊烟的味道。

青溪县城不大,但这一刻他觉得这座小城装满了他要学的东西。

没等多久,周平从正堂方向走过来,脸色有些微妙。谭中青迎上去问:“周叔,王县令说什么了?”

周平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他一句:“你认不认识城南布庄的何掌柜?”

谭中青摇了摇头。

“何掌柜今天下午来报官,说他布庄里少了三匹上好的湖绸,值不少银子。”周平说,“王县令让咱们明天一早过去看看。今晚喝酒的事先放一放,明天有的忙了。”

谭中青心里一动,三匹湖绸,那可不是银镯子和耕牛这样的小事。

他点头说明白,跟周平约好了明早碰面的时间,便出了衙门往家走。

从县衙回谭家村要走小半个时辰,谭中青沿着田埂往回走,天边的晚霞渐渐褪成深蓝色。

走到村口的时候,三叔公还坐在桑树底下纳凉,看见他就喊:“中青,头一天当差怎么样?”

谭中青在暮色里笑了笑:“还行,破了两个案子。”

三叔公一听来了精神,非要拉着他说说。谭中青不好推辞,就站在田埂上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三叔公听完,乐得直拍大腿:“好好好,头一天就破了两个案子,往后还得了?你爹在天上看着,指不定多高兴呢。”

谭中青笑了笑,跟三叔公告了别,推开自家的院门。

院子不大,两间土坯房,门口种着几畦青菜,跟他去县城报到前一模一样。

他打了桶井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冲走了大半。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谭中青躺在木板床上,把腰牌放在枕头边,盯着房梁出神。

布庄失窃案,三匹湖绸。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布庄不比寻常人家,人来人往的客人多,能接触到货物的人也杂,不像银镯子那样能靠一道划痕就找到真相。

也不像耕牛那样有显眼的体貌特征可以辨认。

但万变不离其宗,东西不会凭空消失,总会留下痕迹。

关键是要比别人看得更仔细。

谭中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虫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像小时候他爹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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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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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