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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规模

  谭中青在客栈的床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还没亮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墨色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压在枕头底下的短刀,第二件事是摸了一下贴身藏着的文牒和宋衡的手令——都在,原封未动。

  他点起油灯,把昨天从府衙账册里抄出来的供货商名单摊在桌上,又拿出那张夹在账册里的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看。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不像是随手涂抹的,更像是写的时候心绪不宁,既想警告他,又怕被人发现是自己写的。

谭中青盯着那行字——“程评事止步。

冯稷已故。再查无益”——反复看了好几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纸条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折痕的位置和账册装订线的位置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这张纸条不是后来才夹进去的,而是在账册装订的时候就被人塞进了这一页。

  什么人能在账册装订的时候接触到它?

要么是装订账册的工匠,要么是当时管理账册的吏员。

而装订账册通常是在一个年度的账目全部登记完毕之后,由户房的吏员统一整理装订,再归档入库。

换句话说,这张纸条是在元和十四年的账册归档时就被人夹进去的。

三年前就有人预料到会有人来查这笔账,提前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句含糊的警告。

  谭中青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阵乱晃。

街道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野狗在巷口的垃圾堆里翻东西吃。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件事——按照规矩,地方衙门有在账册归档前默认为后续可能的审计留痕的做法,有些老吏为了防止日后被追责翻旧账,还会故意留个夹片,证明自己“当时就提醒过”。

这张纸条如果是颖川郡内部某个人留的,那这个人既想阻止后来的人查下去,又不敢把事情挑明,只能用一个最隐秘的方式在账册里夹一张不署名的纸条,既保全了自己,也对得起良心。

  这个人是谁?

冯稷自己?

不可能,冯稷是仓大使,不是户房的人,账册装订轮不到他经手。

户房的书吏?吴书吏昨天翻了两个时辰才把账册搬出来,如果纸条是他放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纸条的存在。

可他搬账册的时候毫无异样,说明他要么不是放纸条的人,要么他早就知道纸条的存在并且刻意装作不知道。

  谭中青决定不把希望寄托在府衙内部的善意上。

纸条上的警告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说明他继续从府衙正面突破的效率会越来越低。他需要换一个方向。

  他吹灭油灯,换上那身庄稼人的便装,把短刀藏在腰间,出了客栈。

清晨的颖川郡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赶早集的菜贩挑着担子往菜市口走,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热腾腾的蒸汽在晨雾里弥漫。

谭中青在一个面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一边吃一边跟摊主闲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婶,嘴快话多,谭中青只问了句“听说前些年修粮仓的时候用了不少工匠”,她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哎哟,那年的工匠可多了,木匠、泥瓦匠、石匠,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住在城东的工棚里,干了个把月呢。后来粮仓出了事,工匠们全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外地,还有几个欠了工钱没结清,闹了一阵也没下文。你要说找当年的工匠,城里应该还有一两个没走的,我记得东门巷子里有个姓郭的老木匠,当年就在粮仓工地上干过。”

  谭中青付了面钱,沿着大婶指的路找到了东门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都是老旧的砖木结构,墙皮剥落,门框歪斜,一看就是城中穷户的聚集地。

他敲了好几家的门,终于在一间半塌的院子里找到了郭木匠。

  郭木匠快六十了,背驼得厉害,一只眼睛蒙着一层白翳,看人的时候得侧着脑袋用另一只好的眼睛。

听说谭中青是来打听当年粮仓的事,他的第一反应是关门。

谭中青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子塞进他手里,说是请他做几件家具的定金,郭木匠这才犹豫着把门重新打开,让他在院子里的木工凳上坐下来。

  “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就是想问问当年修粮仓的事。”

谭中青把语气放得很平缓,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官差。

“我有个亲戚当年也在粮仓干活,后来人没了,家里人想讨个说法,托我来打听打听。”

  郭木匠把银子揣进怀里,坐到门槛上,点了杆旱烟抽了一口,沉默了好一阵,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你亲戚叫什么?”

  谭中青留了个心眼,没说冯稷的名字,而是说了一个从账册供货商名单上看来的名字:“姓刘,刘大锤,是个铁匠。”

  郭木匠想了想说:“刘铁匠?有这个人,打铁钉的,干完活就走了,应该还活着。你要是替他讨工钱,那倒不用了,他的工钱结清了的。”

  谭中青顺着话头往下问:“你们当年修粮仓,工钱都结清了吗?”

  郭木匠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从他焦黄的指缝里漏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大部分都结了,有几个没结的,后来也找不到人了。”

  “粮仓修得怎么样?质量过硬吗?”

  郭木匠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只浑浊的好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的光。

“修得怎么样?我跟你说,我老郭当了三十年木匠,头一回见那么修粮仓的。大梁用的是旧料,榫卯对不上就用楔子硬塞,地基夯了不到三天就往上砌砖,砖缝里的灰浆稀得跟米汤似的。我当时就跟管事的说过,这么修撑不过一年。管事的说不用我操心,上头的意思,照着图纸做就行,别多嘴。”

  “管事的叫什么名字?”谭中青问。

  “姓冯,叫冯稷,仓大使。人倒是不坏,就是胆子小,上头说什么他做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郭木匠磕了磕烟灰。

“后来粮仓塌了,我就再没见过他。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谁知道呢。”

  谭中青压住心里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地又跟郭木匠聊了一会儿,问清楚了当年工地上还有哪些工匠目前还住在颖川郡,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郭木匠的话跟卷宗和账册上的信息完全对不上——账册上列了一大堆新材料的名目,价格不菲,可实际上修粮仓用的是旧料和劣质灰浆。

这意味着采购账目上的钱并没有真正花在材料上,那笔五百两的修缮银子,从头到尾就是个套取公帑的幌子。

而冯稷作为仓大使,是这笔银子最关键的一环,他知道内情,但胆子小,不敢说。

粮仓出事后他被推出来顶雷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冯稷真的死了,他的死因就不是意外,而是灭口。

  谭中青加快了脚步,往城南走去。郭木匠提到的工匠名单里有一个姓孙的泥瓦匠,据说现在还住在城南的棚户区。

谭中青打算挨个走访这些当年的工匠,把粮仓修缮的真相一块一块拼出来。

但他刚走到城南的菜市口,就发现身后多了几条尾巴。

这次跟踪他的人不再是昨天那个瘦高个儿杂役,而是两个穿着短褐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着家伙。

他们的跟踪方式也比昨天的杂役专业得多,一前一后,始终保持在三四十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混在早市的人群里,很难一眼分辨出来。

  谭中青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拐进菜市口最拥挤的一段路,借着人群的掩护闪身钻进了一家布庄。

布庄的伙计还没来得及招呼,他已经快步穿过后堂,从后门翻墙跳进了一条窄巷。

脚刚落地,就听见前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伙计的惊叫声。

  他不敢回头,沿着窄巷一路狂奔,连拐了三个弯,从一户人家的晾衣绳底下钻过去,翻过一堵矮墙,落在一条满是垃圾的死胡同里。

他蹲在胡同尽头的一个破木箱后面,屏住呼吸听了很久,确认脚步声远去了,才慢慢站起来,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府衙杂役。

普通的杂役不会带着刀在早市上追人,更不会直接冲进店铺搜人。

他们应该是知府衙门养的私兵,或者是钱光启从别的渠道调来的人,专门用来对付他这个“大理寺评事程实”的。

  钱光启这么快就动手,说明他已经收到了京城的消息,知道大理寺派了人来查旧案。

而他的反应不是公文往来、推诿扯皮,而是直接动用人手跟踪、搜捕——这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如果粮仓案只是一桩普通的渎职案,一个知府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钱光启的反应越激烈,说明背后的窟窿越大。

  谭中青靠在墙上缓了几口气,把目前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账册上的修缮费用是伪造的;冯稷的签收日期有问题,最后一笔几乎不可能是真的;

郭木匠的证词证明修缮工程偷工减料,用的是旧料和劣质灰浆;

现在钱光启又对他动了私兵,想把大理寺派来的人控制在手里。

  这些线索单独看,每一件都指向粮仓坍塌是人为造成的,修缮款项被侵吞了。

但把它们拼在一起,还缺一个最关键的东西——动机。

五百两银子对于一郡知府来说不算大数目,为了这点钱不至于杀人和动用私兵追捕朝廷命官。

粮仓真正的问题不是那五百两修缮银子,而是那三千石粮食。

修缮工程偷工减料导致粮仓坍塌,但坍塌本身不会让三千石粮食凭空消失。

粮食去哪儿了?变卖了?运走了?如果颖川郡常年都有流民在城外围聚,说明地方的粮食缺口一直存在。

如果有人把储备粮盗出后卖给了某个能够长期消化大宗粮食的买家,再以粮仓坍塌为由注销账目,套取的就不只是那五百两银子,而是整批官粮的市价——三万两以上。

  三万两的粮食从粮仓里被运走,这不可能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必须有一个完整的运作链条:粮仓内部有人配合出货,运输环节有人安排车马和沿途关卡,接收方有人对接,事后还有人帮忙抹平账目。

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官场内部的配合。

  宋衡说得对,这不是偷盗,这是窝案。

  谭中青深吸了一口气,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锋,重新插好,然后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现在不能回客栈了,那个客栈的住客登记簿肯定已经被钱光启的人翻过。

他也不能再去府衙,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需要尽快把最新的发现传回大理寺,还需要找到冯稷的下落——不管是死是活。

  他忽然想起郭木匠说的一句话:冯稷胆子小,上头说什么他做什么。

一个胆子小的人,在知道自己卷进了一桩大案之后,第一反应一定不是反抗,而是逃。

冯稷如果真的逃了,他不会逃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只会逃到一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而他在颖川郡当了几年的仓大使,最熟悉的地方就是粮仓和码头。

  颖川郡的码头在城北,紧挨着漕运河道,是颖川郡最大的粮食集散地。

  谭中青决定赌一把。

  他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先绕到城北一座香火冷清的土地庙里躲到天黑。

在庙里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草纸,用密语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把郭木匠的证词、账册的疑点、钱光启动用私兵的情况,以及自己对三千石粮食可能被变卖的推断,全部压缩成几行密文,然后从庙后面的鸽贩子手里买了一只灰鸽,将信绑好放了出去。

  灰鸽扑棱棱地飞上夜空,往北而去。

谭中青站在土地庙的破墙后面,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大半年前他在青溪县放飞的是一只从鸡窝里找到的芦花鸡,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靠一块麦芽糖哄小孩说实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现在,他一个人在陌生的郡城里,身后有人在追杀他,头顶上有一只信鸽正飞向大理寺的鸽舍,而他手里攥着的证据,可能牵扯到朝中三品大员。

  他忽然想笑,但忍住了,因为庙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不是追逐的那种急促,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踱步,像是有人在土地庙周围巡逻。

谭中青屏住呼吸,把身体缩进神像后面的阴影里,手指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谭中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钱光启的人已经锁定了城中的客栈和主要街道,但码头一带是苦力和船帮的地盘,府衙的手未必伸得那么长。

他现在必须换一个身份——不能再是“大理寺评事程实”,也不能是“进城买货的庄稼人”,而是一个跟这两个身份都不沾边的、能在码头附近自由活动的人。

  他想了想,决定扮成一个贩卖桐油的流动小贩。

桐油是粮仓修缮材料中的一项,账册上有记录,如果码头附近有当年参与运粮的苦力,可能会对“桐油贩子”这个话题有所反应。

更重要的是,桐油贩子身上有刺鼻的桐油味,可以掩盖其他气味和痕迹,嗅觉灵敏的看门狗对他没什么兴趣。

  他借着夜色摸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家旧货铺,用几钱碎银子换了一身满是油渍的旧短褐、一顶破草帽和半桶劣质桐油。

他把短刀藏在桐油桶底下,往身上泼了几滴桐油,确认那股刺鼻的味道足够浓烈,这才挑着担子往码头走去。

  夜深了,码头上的人却不少。漕船上的船工正在卸货,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岸边的货栈里灯火通明,管事的账房先生扯着嗓门在核货单,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

谭中青挑着桐油桶在码头外围转了一圈,找了一个蹲在货栈门口抽烟的老船工搭话。

  “大叔,买桐油不?好货色,刷船板防水的。”

他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当地话,把油桶往地上一放,掏出旱烟袋递过去。

  老船工接过烟袋,打量了他一眼。

“没见过你,新来的?”

  “从临江府过来的,听说这边码头生意好,过来碰碰运气。”

谭中青给自己也卷了一根烟,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们这码头,每天这么多货,粮食多不多?我家那边今年收成不好,想贩点粮食回去卖。”

  老船工吐了口烟。

“粮食多,怎么不多?颖川郡的粮食全走这个码头。不过你想贩粮食可不容易,这边的粮食买卖都有人管着,不是谁都能插手的。”

  “谁管?”

  老船工刚要开口,旁边一个管事的模样的中年人咳嗽了一声,瞪了他一眼,老船工立刻闭嘴不说话了。

谭中青打着哈哈把话头岔开,又聊了几句桐油的价格,见套不出更多的话,便挑着担子往码头深处走去。

  走到码头最西边的一排旧货栈附近时,他发现有一间货栈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门口堆着几十个空麻袋,麻袋上印着模糊的字迹,隐约能认出“颖川郡仓”四个字。

  谭中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压低了草帽的帽檐,借着桐油桶的遮挡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门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嗓门粗哑的汉子在说:“……这批货后天晚上装船,东家说了,走南线,绕开清江关的盘查。那边的关卡已经打点好了,不用担心。”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的人说:“南线远了五十里水路,多烧的油钱谁出?”

  “东家说了,油钱他补。这批货不比往常,不能出岔子。京城那边风声紧,听说大理寺都派人下来了,咱们得小心点。”

  谭中青蹲在地上,把这两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京城风声紧,大理寺派人下来了——他们说的是自己。这批货不比往常——什么货?为什么不能走正常的漕运关卡,要绕远路?

清江关是临江府通往京城水路的必经关卡,如果这批货是正经买卖,根本不需要绕开。

  他正想继续听下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喂,你是干什么的?”

  谭中青抬起头,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根铁棍,胸口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片刺青。

谭中青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拍了拍油桶说:“卖桐油的,路过歇个脚。大哥来一桶?给货栈刷墙防潮的。”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鼻子嗅了嗅他身上的桐油味,似乎觉得没什么可疑的,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谭中青点头哈腰地挑起担子,不紧不慢地往码头外走去,走出几十步远才敢加快脚步,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后天晚上,这批货装船,走南线,绕清江关。

  他不知道这批货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跟颖川粮仓脱不了干系。

他在这个码头上撞见的东西,不是一个普通粮贩子的买卖,而是一个有组织的、长期的、涉及漕运关卡打点的大规模走私或盗运官粮的运作。

  钱光启在颖川经营多年,码头是他最重要的转运出口。

不管当年那三千石粮食是被变卖了还是被运到了别处,这个码头一定经手过。

而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转运通道依然存在,依然在运作,只不过换了一批经手人而已。

  谭中青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等到后天晚上再去码头取证——到那时候他可能已经被钱光启的人找到了。

他必须现在就把码头有问题的消息传回大理寺,然后,赶在后天晚上之前拿到更确凿的证据。

  证据就在那间货栈里,在那批准备装船的货物中。

  他回到土地庙,在神像后面的砖缝里藏好桐油桶和剩下的碎银子,然后摊开草纸,用密语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比第一封更长,更详细,把他对漕运线路的分析和对后天晚上装船行动的判断全写进去了。

最后他加了一句话——“若三日内无后续传讯,即默认为陷于贼手,恳请大人速派禁军查封颖川码头。”

  他把信绑在第二只灰鸽的腿上,推开庙门走进夜色里,放飞了鸽子。

  灰鸽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往北飞去。谭中青站在土地庙的破墙外面,望着鸽子远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他爹,想起青溪县,想起周平,想起王县令,想起赵元恺,想起宋衡。

每一张面孔都像一盏灯,在他身后的路上亮着。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此刻,在颖川郡的黑夜里,他确实是一个人在扛。

  他不是官场里那些运筹帷幄的大人物,他只是一个从田埂上走出来的农家子弟,一身皂衣穿了不到一年,连品级都没有。

但他手里有证据,心里有公道,腰里有刀。

  这就够了。

  他整了整衣襟,把短刀重新藏好,转身走进夜色,朝码头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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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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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