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码头旁边有一个土地庙,谭中青在土地庙里躲到后半夜,靠着神像底座迷迷糊糊地浅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冻醒了。
深秋的夜风从破墙的豁口灌进来,冷得他手脚发僵,牙齿直打颤。
他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拿到码头货栈里那批货的确凿证据。
直接闯进去是找死。
那座货栈外面至少有四五个守卫,里面灯火通明,管事的和搬货的苦力来来往往,那个胸口带刺青的壮汉手里提着铁棍,不是吃素的。
他一个人,一把短刀,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冲不进去。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谭中青靠在神像底座上,闭上眼睛,把从青溪县到临江府办过的所有案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银镯子是靠柜面上的划痕破的,耕牛是靠牛角断口破的,布庄湖绸是靠砖缝里的一根丝线破的,工钱冒领是靠嫌疑人自己写的踩点账本破的——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每一桩案子,他都不是靠蛮力破的。
他靠的是比别人多看一步、多想一层。
这座码头也一样,货栈里的证据拿不到,但货栈外面的东西呢?
那么大的货物吞吐量,装船之前的货物一定会在码头上留痕——麻袋、绳索、搬运时洒落的颗粒、装船前堆积在岸边的临时货堆。
如果后天晚上真的有一批货要偷运出去,那么最迟后天白天,这批货就会被运到码头,堆放在货栈附近的岸边等待装船。
这就是他的窗口。
白天码头人多眼杂,反而比夜里更安全。
他可以继续扮成桐油贩子,混在码头上的小贩和苦力中间,找到那批货,记录下货物的种类、数量、麻袋上的印记,以及装船时走的哪条船、哪个方向。
这些信息不需要他亲手抓住罪犯,只需要他有一双好眼睛和一张好记性。
天刚蒙蒙亮,谭中青从土地庙出来,先去了城南的棚户区,找到了郭木匠提到的那几个当年在粮仓工地上干过活的工匠。
姓孙的泥瓦匠住在一间快要倒塌的窝棚里,穷得连门板都没有,只挂了一张草席挡风。
谭中青以请他修院墙为名,聊了小半个时辰。孙泥瓦匠说的内容跟郭木匠基本一致——修缮工程用的是旧料,地基夯得不实,管事的冯稷什么都不敢做主,只会说“听上头的”。
但孙泥瓦匠多提了一个细节:冯稷在粮仓出事前几天,曾经在工地上喝醉了酒,坐在砖堆上哭,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这是要我的命啊,这是要我的命。”
当时孙泥瓦匠以为他是怕工期赶不上被问责,现在回想起来,冯稷哭的恐怕不是工期,而是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这个细节让谭中青更加确信冯稷不是主谋,而是被迫参与其中的从犯。
一个胆子小、被人摆布的仓大使,在案发后最可能的下场就是被灭口。
但灭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事,尤其是针对一个朝廷在册的吏员——冯稷虽然只是个仓大使,但也是在吏部挂了号的正式编制,他的死亡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反而会引来追查。
那冯稷的“合理死亡”会是什么?谭中青想起了账册里夹的那张纸条——“冯稷已故”。
纸条没有写他是怎么死的,也没有写他葬在哪里。
这是一个模糊而狡狯的说法,既堵住了一部分人的追问,又经不起真正深入的核实。
如果冯稷真的死了,那他一定有一个官面上的死亡记录——病故、意外、或者失踪后被认定死亡。
谭中青决定冒一次险。
他以“大理寺评事程实”的身份去府衙户房调阅冯稷的户籍档案。
这次去,钱光启的人一定会盯上他,但他必须去,因为如果冯稷的死亡记录也存在漏洞,那这个漏洞就是压垮整个颖川郡伪造证据链的关键一环。
他换回那身青色吏员袍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颖川郡府衙。
这一次他没有预约,直接把大理寺的文牒拍在了户房的桌子上。
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吴书吏,但这次吴书吏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才慢吞吞地去档案库房调阅户籍册。
谭中青在偏厅里坐着,手里端着茶,余光一直在观察四周。
偏厅门口站了两个杂役,看似在打扫卫生,但扫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也没扫出什么来。
偏厅通往后堂的走廊里还有一个穿青衫的幕僚模様的人,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
整个府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后脊发凉。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吴书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户籍册。
他翻到冯稷那一页,递给谭中青。
户籍册上记载得很清楚:冯稷,颖川郡仓大使,元和十四年十月初八,因酒后失足坠河身亡,尸体于下游三十里处寻获,由家属认领安葬。
记录后面附了一份仵作的验尸格目和一份地保的证明文书。
酒后坠河,尸体在下游三十里找到。
这个死法,在案卷里是最常见的一类——无从对证,无法核实,所有证明都来自现场的第一经手人,而第一经手人无一例外都是地方衙门的吏员。
谭中青把户籍册合上还给吴书吏,脸上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道了声谢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府衙大门,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快步穿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小巷子,从怀里掏出炭笔,在草纸上飞快地记下了几个要点。
第一,冯稷的死亡时间——元和十四年十月初八,这个日期正好是粮仓坍塌后的第七天,时间点上离案发太近了。
第二,验尸的仵作是谁?这个仵作现在还活着吗?第三,冯稷的家属是谁?他们现在还在颖川郡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府衙的户籍档案里不会给他,但他可以用另一个身份去民间打探。
他把草纸塞回怀里,换回那身桐油贩子的旧短褐,往城北的码头方向走去。
走到码头外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码头上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映得水面通红。
今晚的码头比昨晚更加忙碌,苦力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几艘漕船并排停在岸边,船工们正在往船舱里搬货。
谭中青挑着桐油桶在码头边上转悠,目光锁定在昨晚那间货栈的方向。
货栈门口果然堆了几十个新搬来的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油布。油布的一角被风吹开了,露出麻袋上印的字——“颖川郡仓”。
谭中青的心跳加速了,他压低了草帽的帽檐,装作漫不经心地从货堆旁边走过,目光迅速扫过那些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的,装的显然是粮食,而且是官粮——普通商户的粮食不会用印有郡仓字样的麻袋。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码头最西边一艘正在装货的漕船旁边时,又有了新的发现。
几个苦力正把一箱一箱的木箱子往船舱里抬,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的印章因为被雨水淋过,有些模糊,但谭中青在青溪县帮许书吏整理过三年案卷,对印章的格式再熟悉不过——那是一枚四方官印,上书“颖川郡仓大使印”。
也就是说,这艘船上装的根本不是普通商货,而是粮仓调拨的官粮。
可是颖川郡这两年一直在上报朝廷说本地粮食短缺、需要从邻郡调拨,如果粮食短缺,哪来这么多官粮可以外运?
答案只有两个——要么颖川郡谎报灾情,把储备粮偷偷往外卖;要么这些粮食根本就不是正常调拨,而是有人把本应留在粮仓里的储备粮盗运出来,卖给外面的粮商,从中牟取暴利。不管哪种可能,都够得上国法问斩。
谭中青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桐油贩子那种慢悠悠的步伐走到码头边一个摆茶水摊的老婆婆面前,坐下来要了一碗茶,一边喝一边问。
“婆婆,这码头上的货是往哪运的?我看那些麻袋上印着官印,是不是官家的粮?”
“官家的粮,怎么不是?听说是调拨到南方去的,都运了几年了,每个月都有那么几船。不过这话你可别到处说,码头上的管事不许人乱打听。”
老婆婆一边擦碗一边说。
谭中青笑了笑,喝完茶付了铜钱,站起来挑起油桶,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码头。
走到没人看见的巷子里,他飞快地掏出炭笔和草纸,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全部记下来。
麻袋的数量他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七八十袋,每袋按官粮标准是一石,这就是七八十石。
船舱里还有木箱子,他不确定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既然贴着仓大使的封条,一定跟粮仓脱不了干系。
他回到土地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摸着黑找到藏在砖缝里的油灯和火石,点亮之后铺开草纸,开始写第三封密信。
这封信他写了很久,反复修改措辞,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最关键的话——“若查实颖川郡长期盗运官粮,则非一郡之事,必有京城大员为之庇护。
请大人速商三法司,查封颖川码头,截留明晚即将出港之官粮船只,人赃并获。”
他把信绑在第三只灰鸽腿上,推开庙门正要放飞,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队人,至少七八个,火把的光映红了巷口,正在往土地庙的方向逼近。
谭中青猛地收回手,把鸽子塞回神像后面,飞快地踩灭油灯,抓起短刀躲到了破墙的豁口后面。
火光越来越近,七八个手持火把和铁棍的汉子冲进了土地庙的院子。
为首的是一个穿青衫的幕僚,正是他白天在府衙偏厅外面见过的那个。
幕僚站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周,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稳操胜券的从容。
“程评事,别藏了。钱大人有请,请你去府衙坐坐。放心,我们不为难你,就是想跟你聊一聊,你在查的那桩旧案,我们钱大人可以给你一个交代。”
谭中青蹲在破墙后面,手握刀柄,一动不动。
钱大人给他一个交代?
这跟猫给老鼠一个交代没什么区别。
他一旦落到钱光启手里,是生是死就不是他自己说了算了。
宋衡给他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些人被逼急了会反咬一口,而且咬得很疼。
院子里的幕僚等了片刻,见没人应答,挥了挥手,几个壮汉开始一间一间地搜查土地庙的各个角落。
谭中青知道自己藏不了多久了。
他环顾四周,土地庙的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往城北的乱葬岗,从那里可以翻出城墙,进入城外的野地。
但后墙不高,他翻墙的时候一定会发出声音,一旦被发现,七八个人追他一个,他不一定跑得过。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打火石和一小撮引火用的干草。
他把干草塞进桐油桶的桶口,用火石打了两下,火星溅在浸了桐油的干草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燃烧的桐油桶从破墙豁口里扔了出去,桶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碎成好几块,桐油流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半人高,瞬间点燃了院子里的枯草和破木头架子。
院子里的壮汉们被突如其来的大火吓了一跳,有人惊叫着后退,有人赶紧去提水,场面一片混乱。
谭中青借着火光和混乱声的掩护,翻身跃过土地庙的后墙,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查看,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幕僚气急败坏的喊声。
“追!别让他跑了!把后面巷子堵住!”
谭中青在窄巷子里拼命地跑,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拐了个弯,冲进了城北的乱葬岗。乱葬岗杂草丛生,地面坑洼不平,月光被枯树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脚底下踩到不知是谁的破棺材板,咔嚓一声裂开了。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谭中青冲到城墙根下,这里的城墙有一段因为年久失修塌了个豁口,豁口外面就是城外的荒野。他
手脚并用地爬上豁口,手被碎砖割破了也顾不上疼,翻过去之后从另一边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整个人倒在野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身后的城墙上亮起了火把,几个追兵站在豁口上往下张望,有人想往下爬,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外面黑漆漆的野地,追出去风险太大,他们显然不想冒着崴脚断腿的风险在夜里搜人。
火把在城墙上晃了一阵,最终还是退回去了。
谭中青躺在野草丛里,浑身是泥,膝盖和手掌都在流血,夜风吹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他没有死,没有落到钱光启手里,而且他还没有输。
他翻身坐起来,借着月光检查了一下短刀和随身物品。
文牒和宋衡的手令都在,绑得结结实实。藏在怀里的草纸笔记也没有丢。
鸽子还在土地庙里,但他现在不能回去取。
他需要另外找一只鸽子,或者用别的方式把消息传出去。
他从野地里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北走去。
北边是通往京城的官道方向,颖川郡的驿站就在北门外五里处。
他不能去驿站——钱光启的人一定会派人盯住驿站。
但驿站附近有一个小的鸽站,专门给过往商旅提供飞鸽传书服务,只要给够银子,不问来路。
谭中青借着月光在荒野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绕过了颖川郡的北门,摸到了鸽站。
鸽站是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门口挂着几只鸽笼。
他把鸽站老板从床上敲起来,掏出身上仅剩的几块碎银子,重新写了一遍密信,绑在鸽站最快的信鸽腿上。
“放京城方向,越快越好。”
鸽站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着他浑身是泥、手上带血的样子,什么也没问,收了银子就把鸽子放飞了。
鸽子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毫不犹豫地朝北方飞去。
谭中青站在鸽站的茅草屋外面,望着鸽子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大理寺必须收到他的信并做出反应。
如果三天之内援兵不到,他就要想办法自己活下去,等到后天晚上码头那批货装船的时候再想办法取证。
但他已经打草惊蛇了,钱光启知道他逃出了城,一定会加强码头的戒备,甚至可能提前把货转移。
他必须赶在钱光启反应过来之前,拿到那批货的确凿证据。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颖川郡的城郭在晨光中显出轮廓。
谭中青靠在鸽站的土墙上,闭着眼睛养了养神,然后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不能歇,后天晚上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做——找到冯稷,不管他是死是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