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中青接过那摞卷宗。
厚得像一块砖头,封皮上积的灰能把人的手指染黑。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灰尘扬起,露出下面一行工整的馆阁体——“江南道宣州府宛陵县,元和十三年至十六年,连环命案。未决。”
“元和十三年到现在,压了快五年了。”
陆文瀚凑过来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谭头儿,这案子我听说过,江南道报上来的时候刑部接了,后来不知怎么又转到了大理寺。五年换了四任主审官,每一任都没审出结果,最后一任干脆告病辞官了。”
谭中青翻开第一页。
案卷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显然被很多人翻阅过,又被人刻意搁置了很久。
第一页是案情总述,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眼。
元和十三年九月初三,宣州府宛陵县城西土地庙后枯井中发现女尸一具。
死者身份为城东绸缎庄掌柜之妻柳氏。
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勒痕,尸体完整,衣物整齐,无被劫掠痕迹,随身银钗银镯均在。
县衙勘查后认为系自缢,以自杀结案。
七天后,元和十三年九月初十,同一口枯井中再次发现女尸。
死者为县学教谕之妻何氏。
死因同为机械性窒息,颈部勒痕与柳氏完全一致。
尸体衣物整齐,随身财物完好。
宛陵县不敢再以自杀结案,上报宣州府。
宣州府派推官下县勘查,未查出凶手。
此后四个月内,宛陵县城西土地庙枯井中又陆续发现三具女尸,作案手法完全一致。
五名死者生前均无明显仇家,社会关系清白,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在宛陵县城西土地庙附近居住或经常路过。
元和十四年春,命案突然停止。
但卷宗并没有到此结束。
谭中青翻到后面几页,发现宣州府推官在结案报告中附了一封长信,措辞极为谨慎,大意是说命案虽然停止,但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并未落网,只是暂时蛰伏。
推官建议将案卷上报刑部,由朝廷派人复查,并在信末加了一句让谭中青瞳孔微缩的话——“此案手法之精、反侦之强,非寻常盗匪所为。宛陵必有隐情。”
“这个推官叫什么名字?”谭中青问。
陆文瀚翻了翻卷宗末尾的署名。
“宣州府推官沈时雍。不过谭头儿,这个沈时雍三年前就调走了,听说是得罪了宣州知府,被贬到岭南烟瘴之地当县丞去了,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谭中青沉默了片刻,将卷宗翻到证据部分。
五名死者的详细资料、验尸格目、现场勘查记录、证人证言,厚厚一摞。
他逐页翻看验尸格目,很快发现了第一个疑点——五名死者的颈部勒痕,根据仵作的测量记录,勒沟宽度、角度、力道分布完全一致,差异不超过半分。
这说明五起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但问题在于,五名死者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虽然都集中在土地庙枯井,可她们的社会关系完全没有交集。一个绸缎庄掌柜的妻子,一个县学教谕的妻子,一个米铺账房的女儿,一个木匠的遗孀,一个卖豆腐的寡妇。
她们的年纪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不等,生活圈子不同,互相不认识。
谭中青用手指在验尸格目上轻轻敲了敲。
凶手不是随机杀人。
随机杀人的凶手不会选择身份差异如此之大的受害者,更不会每次都用完全一致的作案手法。
凶手一定有他的逻辑,只是这个逻辑藏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文瀚,帮我调一份宛陵县的详细舆图,还有近五年宛陵县上报刑部的所有未结案件清单。”
谭中青把卷宗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我去跟宋大人请示,这个案子我接了。需要实地去宣州一趟。”
陆文瀚苦着脸去调舆图了,嘴里嘟囔着
“谭头儿您这还没歇两天又要跑”。
一个时辰后,谭中青从宋衡的后堂出来,手里多了一道大理寺的协查令和一封宋衡写给宣州知府的私信。
宋衡没有多说,只交代了一句——“此案蹊跷,到了宛陵多看少说,有为难之处飞鸽传书。”
谭中青将协查令和私信贴身藏好,回到司务厅把宛陵县的舆图铺在桌上,用毛笔在城西土地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地图边缘标注了五名死者的住址。
五个住址分散在县城各处,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地理上的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距离土地庙都在一炷香脚程之内。
他接着翻阅陆文瀚调来的宛陵县未结案件清单。
清单不长,只有不到二十件,大多是些盗窃斗殴之类的小案。
但谭中青在清单的末尾发现了一条被折了角的记录,字迹潦草,似乎是被匆忙加上去的——“元和十三年十一月至十四年二月,宛陵县多名良家女子失踪,后经查多为外出探亲或投奔亲友,均已销案。”
多名良家女子失踪,时间正好覆盖了五起命案的后期。
谭中青用指甲在“均已销案”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深痕。
失踪案和命案同期发生,却被分开记录,一个压在刑部,一个轻飘飘地销了案。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他把案卷、舆图和未结案件清单全部打包,又从大理寺吏房调了一名精通江南各地方言的文书随行。
这个文书叫季安,二十四岁,瘦瘦小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不像个公门中人,倒像个私塾先生。
但陆文瀚悄悄告诉谭中青,季安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经手的文书看一遍就能背出来,而且祖籍就是宣州人,对当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谭中青把季安叫来,简单交代了案情,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跑一趟宣州。
季安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谭主事,这案子我早就想查了。”
然后转身就去收拾行李了。
两天后,谭中青带着季安和两名大理寺护卫,四匹快马出了京城南门,沿官道往东南方向的宣州府疾驰而去。
从京城到宣州府将近八百里,快马加鞭也要走六七天。
谭中青一路上没闲着,每到一个驿站就停下来翻阅案卷,对照舆图标注每一个涉案地点。
季安坐在马车里把五名死者的背景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用蝇头小楷写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拿给谭中青看的时候,谭中青都忍不住感叹这人简直是天生吃案卷饭的。
第七天傍晚,四人抵达宣州府城。宣州知府姓孙,五十出头,圆脸微胖,一双眼睛不大但精明透亮。
他在府衙后堂接待了谭中青,看了大理寺的协查令和宋衡的私信,态度客气但不过分热情,看得出来是个谨慎的人。
“谭主事,宛陵那桩连环命案,本官也有所耳闻。”
孙知府端着茶盏,语气慢悠悠的。
“实不相瞒,当初沈时雍沈推官就是因为这个案子跟上司起了争执,才被调走的。本官到任以后也曾想过重查,但当年经手此案的吏员大多已经不在,物证保存情况也不容乐观,加上没有新的命案发生,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谭中青放下茶盏。
“孙大人,下官此番来查,需要调阅宛陵县当年的全部原始案卷,包括失踪案的销案记录。另外还需要宛陵县衙配合,重新勘查枯井现场,寻找当年的证人和死者家属。如果方便的话,下官想明天一早就动身去宛陵。”
孙知府点了点头。
“案卷本官已经让人调出来了,就在吏房。宛陵县衙那边本官也打了招呼,谭主事到了之后直接找县尉周敬亭,他会全力配合。”他顿了顿,看了谭中青一眼,又加了一句,“不过谭主事,宛陵那个地方,比不得京城。有些事情,你到了就知道了。”
谭中青抱拳道谢,心里把孙知府最后那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
第二天天不亮,谭中青带着季安和两名护卫出了宣州府城,往东南方向又走了大半日,终于在午后抵达了宛陵县城。
宛陵县比青溪县大不了多少,但街面上的气氛截然不同。
青溪县是活泛的,街坊邻居见面会打招呼,菜市口的小贩会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香气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但宛陵县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过分。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面,两旁的店铺却大多半掩着门,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看人,像是生怕在路上多停留一刻就会招惹什么东西。
季安骑在马上,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了一句:“谭主事,这个县城不太对劲。”
谭中青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缰绳。
宛陵县衙在城中央偏北的位置,门口的石狮子比青溪县衙的还要矮一截,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县尉周敬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实干型吏员。
他朝谭中青抱了抱拳,寒暄了两句便直入正题。
“谭主事,枯井现场就在城西土地庙后面,下官一直派人守着,没让人动过。但说实话,那口井荒了五六年,井底全是淤泥和枯叶,当年的痕迹早就没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谭中青点了点头,让他先带路去土地庙。
城西的土地庙比谭中青预想的还要偏僻。
庙建在一座低矮的土坡上,外墙已经塌了半边,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庙后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枯井就在空地的正中央,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木板上压了石头,石头上已经长满了青苔。
谭中青让人把木板搬开,探头往井底看了一眼。井深大约两丈,井壁是粗石砌的,缝隙里长满了蕨草和青苔。
井底确实如周敬亭所说,积了厚厚一层淤泥和枯枝败叶,看不出任何当年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井壁上有几块石头颜色偏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让人找来一根长竹竿,绑上铁钩,伸到井底搅了几下。
铁钩从淤泥里勾上来几样东西——半截烂掉的麻绳,一片已经发黑的粗布,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铜发簪。
谭中青接过发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锈迹。
簪头刻着一朵兰花,工艺粗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铜簪子,寻常人家的妇人几乎人手一支。
“周县尉,五年前发现的五名死者身上,有没有类似的首饰?”谭中青问。
周敬亭想了想,叫来旁边一个老衙役问了几句,老衙役翻了翻随身带的旧记录本,说五名死者身上都有首饰,银钗银镯铜簪子都有,因为案卷上写了“随身财物完好”,所以当年没有把这些首饰作为重要证物保存,尸体被家属认领之后,首饰也跟着一起下葬了。
谭中青把铜发簪包好递给季安收着,又在枯井周围转了一圈。
空地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几条被踩出来的土路通往不同的方向。
他蹲下来查看其中一条土路的路面,发现路面上有几块碎瓷片,瓷片边缘已经磨圆了,应该是被人踩了很久。
他用手指拨开瓷片旁边的浮土,底下露出半截埋在泥里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把这个挖出来。”
谭中青让人拿来铁锹,把石板周围的泥土清开,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清溪庵”。
季安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说:“清溪庵?这附近有尼姑庵?”
周敬亭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石板,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有倒是有,就在土地庙往东三里,有一座废弃的尼姑庵。但那个地方……不太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
谭中青问。
周敬亭压低声音说:“那座庵堂废弃了快十年了,之前是个小尼姑庵,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庵里的尼姑一夜之间全搬走了,再没人去过。本地人都说那地方闹鬼。”
谭中青把石板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字迹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元和十年”三个字。
元和十年,距离第一起命案刚好三年。
三年,一座尼姑庵,一块路标石板埋在枯井旁边通往尼姑庵方向的小路上。
“去清溪庵。”
谭中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平静而笃定。
季安收起石板拓片,周敬亭虽然面露难色,但也没有反对,带着几个衙役在前面领路。
一行人在半人高的荒草丛中走了将近三里路,地势渐渐升高,路边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石阶和残破的砖墙。
清溪庵建在一座小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庵堂的主体建筑还在,但大门紧闭,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门缝里塞满了蜘蛛网。
院墙塌了好几处,透过豁口能看到里面荒芜的庭院和东倒西歪的香炉。
谭中青推开庵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惊起了院子里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过庵堂上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瘆人。
他跨过门槛,走进庭院,目光扫过四周。
庭院不大,正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格局跟普通的小寺庙没有区别。
但当他走进正殿的时候,脚步猛然停住了。
正殿的佛像被人推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原本摆放佛像的莲花座上,堆满了破布和干草。
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有些像道家的符咒,有些像佛门的梵文,还有一些完全看不懂,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手指蘸了朱砂在墙上乱涂乱画。
季安跟在后面走进来,看到满墙的符号,倒吸了一口凉气,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说这看起来像是某种祭祀仪式,但混杂了好几种不同的教派符号,没有任何正统宗派的章法。
谭中青的注意力不在那些符号上。他注意到墙角堆着一堆灰烬,灰烬旁边散落着几块没有烧完的布料残片。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残片,对着光线看了看——布料是丝绸的,质地不错,不是普通农妇穿得起的粗布。
残片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跟他从枯井里勾上来的那支铜发簪上的兰花图案几乎完全一致。
他让季安把布料残片收好,又叫来周敬亭辨认这种布料的来源。
周敬亭拿着残片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城东有一家老绸缎庄,当年那个柳氏——也就是第一个受害者——的丈夫就是绸缎庄的掌柜。
这种兰花图案的丝绸,很可能就是他们店里出的货。
谭中青站起来,环视着这座荒废的庵堂,心里渐渐浮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土地庙枯井发现五具女尸,作案手法完全一致。
枯井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往这座废弃的尼姑庵,路标石板被故意埋在地下。
庵堂正殿里堆着干草和破布,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时间。
墙壁上画满了诡异的符号,角落里残留着丝绸残片,丝绸上的图案和死者发簪上的图案吻合。
凶手不是随机选择受害者的。
凶手选择她们,很可能跟她们曾经出现在这座庵堂里有关。
而这座庵堂,在元和十年——也就是第一起命案发生的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庵里的尼姑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谭中青刚想让人把庵堂后院的几间厢房也一并搜查了,一个衙役忽然从后院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在发抖。
“谭主事,后、后院的柴房里……有具骸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谭中青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穿过正殿侧门走进后院。
后院的柴房蜷缩在院墙最深处,门板已经烂透了,半扇门倒在地上。
透过歪斜的门框能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具完整的白骨,骨骼纤细,骨盆宽而浅,颅骨上还残留着几缕干枯的长发。
谭中青在柴房门口站定,没有再往前走,以免破坏现场。
他让季安赶紧做初步的记录和绘图,又派护卫飞马回宣州府,向孙知府通报最新发现。
他低头看着那具蜷缩在角落里的白骨,心里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第五具女尸之后,命案突然停止。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收手了,逃了,或者死了。
但这具骸骨告诉他,命案没有停。
只是从枯井搬到了庵堂,从县城搬到了深山。
那些失踪的女子,那些被人用“外出探亲”“投奔亲友”草草销案的女子,她们去了哪里?
答案也许就在这片荒山野岭之间,在这座被遗忘的庵堂里。
他忽然明白孙知府那句“有些事情,你到了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宛陵县的秘密,根本不止五条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