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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庵堂

季安蹲在柴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草纸上飞快地画着现场图。

他画了几笔就停一下,推一推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再画几笔,再停一下。

额头上的汗顺着镜架往下淌,他也没顾上擦。


“谭主事。”

季安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骸骨的姿势不对。”


谭中青站在柴房门口,目光落在那具蜷缩在角落里的白骨上。

他刚才只是粗略扫了一眼,被季安这么一提醒,重新仔细打量了一遍。

骸骨是侧身蜷缩的,双臂抱在胸前,膝盖蜷到腹部,像一个婴儿在母胎里的姿势。

这个姿势他见过。


不是在人身上,是在书里。

大理寺藏有一批前朝旧案卷,其中有一卷记录了前朝末年江南一带曾流行过的一种巫祭仪式,祭品被处死时必须蜷缩成婴儿状,代表“归胎”,也就是把人的灵魂送回出生前的状态,是一种极为古老的活祭手法。

那本书是孤本,藏在司务厅最角落的书架上,谭中青翻到的时候还觉得这不过是些荒诞不经的民间怪谈,没想到今天在宛陵县的荒山庵堂里,亲眼见到了。


“归胎。”

谭中青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季安握炭笔的手抖了一下,显然他也听说过这个词。


谭中青让护卫把柴房门口围起来,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自己蹲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仔细观察骸骨周围的每一个细节。

死者女性,这一点从骨盆形状可以确认。身高约五尺,骨骼纤细,颅骨后侧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应该是钝器击打所致。

死亡时间单凭肉眼难以判断,但从骨骼的颜色和风化程度来看,至少已经埋了三年以上。


关键在死者的手指。

五根指骨全部呈弯曲状,指甲的位置深深嵌进掌骨,说明她在死亡之前曾用力抓握过什么东西。谭中青让人找来一根细竹枝,小心翼翼地拨开骸骨手掌位置的泥土。

泥土下面露出了一小块黑色的布料残片,已经被尸水浸透又风干,硬得像一块薄铁片。

他把残片拨出来放在光线下细看,布料的纹路极细,不是寻常人家的粗布,而是上等的府绸。

残片边缘有一排针眼,针眼的间距极为规整,说明这块布曾经被精心缝制过,可能是衣领或袖口的贴边。


“季安,把之前五名死者的衣物记录调出来。”谭中青说。


季安从包袱里翻出案卷副本,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划过,停在其中一页上。

“元和十三年十一月,第四名死者——木匠遗孀吴氏。验尸格目记载,吴氏遇害时外穿青布夹袄,内着白色府绸衬衣。衬衣领口有手工绣的缠枝莲纹。谭主事,府绸。”


青溪县的农户不穿府绸,府绸贵,一尺府绸抵得上十斤大米。

能穿府绸的妇人,要么家里殷实,要么自己有手艺。

吴氏是个木匠遗孀,靠给人浆洗衣裳为生,日子清苦,穿不起府绸。

但她偏偏穿了,而且穿在最贴身的位置——不是外衣,是衬衣。

这说明那件府绸衬衣对她有特殊的意义,要么是嫁妆,要么是某个人送的。


谭中青把布料残片收好,又让人把柴房墙角的一堆杂物翻了一遍。

杂物堆里翻出几样东西: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刻着一个“静”字;半截蜡烛,烛芯烧得只剩下指甲盖那么长;一块磨得锋利的石片,边缘有使用过的磨损痕迹;还有一小撮干枯的头发,用红线扎着,头发长度超过一尺,颜色乌黑,但发梢已经干枯分叉。


“静字碗,庵堂的东西。蜡烛,有人在这里住过。石片,可能是用来防身的。这撮头发——”

谭中青把头发举到眼前看了看。

“是被人剪下来的。”


季安推了推眼镜。

“前朝巫术里有一种厌胜之术,剪下女子的头发用红线扎好,放在受害者的尸身上,就能将对方的魂魄永远锁在死去的地方,永世不得超生。”


谭中青把头发放在光线下仔细看。

发梢断口平整,不是扯断的,是用剪刀剪的。

剪头发的人动作很稳,不是慌乱之中随意剪的,而是有条不紊地剪好、扎好、放在柴房里。

如果季安说的厌胜之术是真的,那么这个凶手不仅杀人,还懂得巫术仪式——或者说,他相信自己懂得。

这种人比纯粹的杀人犯更危险,因为他有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支撑他杀人。

他不觉得自己在犯罪,他觉得他在完成某种使命。


天已经擦黑了。

山坳里暗得比外面早,柴房里几乎看不清东西。

谭中青让人在庵堂院子里生了一堆篝火,把柴房门口的骸骨用白布盖上,又派了一个护卫守夜。

周敬亭从庵堂后院找来几块破门板,支在正殿里当临时床铺,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他蹲在篝火旁边烤着手,压低了嗓子对谭中青说:“谭主事,这地方邪性,咱们今晚要不要回城里住?”


“现场不能离人。”

谭中青在篝火上架了个陶壶烧水。

“周县尉要是不习惯,可以先带兄弟们回城,明早再来。”


周敬亭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往篝火里扔了根柴。

他不走,他手下那几个衙役也不敢走,几个人缩在正殿角落里,裹着披风打起了瞌睡。

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那些诡异的符号上,那些朱砂画的符咒和梵文像是活了过来,扭曲着、跳动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谭中青没有睡。

他把五名死者的资料一张一张铺在篝火旁边,对照着柴房里发现的新骸骨,重新梳理时间线。


元和十三年九月初三,第一起,柳氏,绸缎庄掌柜之妻。

元和十三年九月初十,第二起,何氏,县学教谕之妻。

元和十三年十月,第三起,米铺账房的女儿。

元和十三年十一月,第四起,木匠遗孀吴氏。

元和十四年正月,第五起,卖豆腐的寡妇。

五起命案之后,枯井不再发现尸体。

但柴房里的这具骸骨告诉谭中青,命案没有停止,只是换了抛尸地点。


五名死者在官方案卷中被记录为互不相识,但谭中青现在越来越怀疑这个结论。

她们也许在生前并不走动,但她们很可能去过同一个地方,或者认识同一个人。

他重新翻看五名死者的背景资料,目光停在了第一个死者柳氏和第四个死者吴氏的名字上。

绸缎庄掌柜的妻子,和木匠遗孀之间,隔了两个阶层,原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但谭中青注意到一个细节——柳氏的绸缎庄,和吴氏生前接浆洗活计的几条街巷,距离很近,都在城东。

如果吴氏曾经在柳氏的绸缎庄里买过布料,或者柳氏曾经把自家的衣裳交给吴氏浆洗,那两个人就有了交集的通道。


他让季安把五名死者的详细住址重新标注在地图上。

季安画完之后,谭中青把地图举到篝火旁细看。

五个住址分布呈一个不太规则的扇形,扇形的圆心指向的是土地庙的位置。

但如果把弧线往西延伸三里,那个圆心就会精准地落在清溪庵。


所有的路都通到这里。

这座庵堂,才是整个案子的核心。


谭中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一早,我需要宛陵县衙帮我查几件事。第一,清溪庵的来历和废弃原因,县衙档案里应该有记录。第二,元和十年到十三年之间,宛陵县境内有没有发生过跟尼姑庵相关的案件或者纠纷。第三,五名死者中是否有人曾经在清溪庵上过香、捐过香火钱、或者跟庵里的尼姑有过来往。”


周敬亭一一应下,但又加了一句。

“谭主事,查这些没问题,但县衙的档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县令崔大人那边,您恐怕得亲自去一趟。”


谭中青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敬亭话里的犹豫。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当夜无话。山里的夜冷得刺骨,篝火烧了一整夜,谭中青裹着披风靠在正殿的柱子上,似睡非睡地眯了几个时辰。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季安叫醒了。

季安的脸色很奇怪,手里拿着一块从柴房门口捡到的碎瓦片,瓦片上粘着一小块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谭主事,我昨晚把柴房门口的泥土筛了一遍,这块瓦片埋在浮土下面一指深的位置。上面的痕迹我验过了,不是朱砂,是血。”


谭中青接过瓦片,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暗红色的残渣放在指尖碾了碾。

血迹已经干涸多年,但颜色没有完全变黑,说明当时滴落的血量不大,而且被瓦片吸收之后很快风干了。

他让人把瓦片收好作为证物,又嘱咐季安继续筛土,自己带着一个护卫骑马下山,直奔宛陵县衙。


宛陵县令崔衍是个四十出头的白面书生,说话慢条斯理的,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江南文人的斯文气。

他在后堂接待了谭中青,听谭中青说明来意之后,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清溪庵?”

崔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那座庵堂废弃快十年了。元和十年,庵里的住持师太被人告了,说是哄骗良家妇人入庵剃度,实则是把人卖到外地的窑子里去。当时前任知县派人去查,还没查出结果,庵里的尼姑就一夜之间全跑了。案子不了了之,庵堂也就荒了。”


谭中青问了一句这桩案子的案卷还在不在县衙。

崔衍说应该在,但元和十年的旧档堆放比较杂乱,需要时间找。


谭中青没有催促,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崔大人,当年告发住持的人是谁?”


崔衍想了想,叫来一个老书吏问了几句。

老书吏翻了好一阵记录本,才从角落里找到一行褪色的记录:元和十年八月,城东绸缎庄掌柜柳大富,代其妻柳氏递状,控告清溪庵住持静慧师太诱拐良家妇女。


谭中青心里像被一道闪电劈过。


柳大富,第一个受害者柳氏的丈夫。

元和十年告发清溪庵住持的人,就是柳氏的丈夫。

三年后,柳氏成了枯井里的第一具女尸。这不是巧合。


他压下心里的震动,又问了一句。

“柳大富现在还在宛陵吗?”


老书吏摇了摇头。

“柳掌柜三年前就过世了,病死的。”


崔衍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柳掌柜告发静慧师太之后没多久,静慧就跑了,案子没查下去,柳掌柜不服,又去宣州府递过状子,都被驳了回来。

后来他妻子出了事,人就更消沉了,没过两年也走了。


谭中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朝崔衍拱了拱手。

“崔大人,下官需要柳大富当年状告静慧的全部案卷,以及元和十年清溪庵所有在册尼姑的名单。”


崔衍答应了,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谭中青直视着他,又加了一句。

“宋寺丞临行前交代下官,此行若有为难之处,可飞鸽传书直报大理寺。崔大人,下官不想走到那一步。”


崔衍嘴角的客套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连连点头说那是自然,一定全力配合。


谭中青走出县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

明晃晃的阳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

告发清溪庵的柳大富,妻子成了枯井里的第一具尸体。

那座庵堂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杀人灭口?

静慧师太跑了之后,她去了哪里?那些被“卖到外地窑子”的良家妇人,跟枯井里的五具尸体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他翻身上马,正要回清溪庵继续勘查,一个衙役从街对面跑过来。

“谭主事,周县尉让小的来报,清溪庵后院又发现了东西,请您赶紧回去!”


谭中青一夹马肚,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到了清溪庵,周敬亭站在后院东厢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谭主事,这间厢房的地板被人撬开了。地底下有一间暗室。暗室里发现了大量带血的衣物、生锈的刀具,还有一面墙上写满了静慧两个字。写着写着,字迹就变成了——‘静慧,你不得好死。’”


谭中青站在厢房门口,望着那扇被撬开的地板,下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的大口。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真相的边缘,往前一步,是深渊。

退后一步,是失职。

深渊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五具枯井里的白骨,那具蜷缩在柴房里的骸骨,还有那些被写着“均已销案”的失踪女子,都在等着他把真相拽出来,拽到阳光底下。


他把衣襟扎紧,接过护卫递来的灯笼,弯腰钻进了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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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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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