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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通缉文书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暗室里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枯井抛尸用的是勒杀,面对面,近距离,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极深的恨意。但暗室里这些——铁镣、刀具、麻绳、九束头发——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这是仪式。凶手在枯井里杀人是为了复仇,在暗室里杀人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两种逻辑,两种手法,不是一个人干的。”


季安握着炭笔的手顿住了。

“您的意思是……凶手的动机相同,但行凶的人不止一个?”


“动机相同,手法不同,说明背后有一套共同的逻辑在驱使不同的行凶者。”

谭中青把静慧的绝笔册摊开,手指点在那五个施害者的名单上。

“五个人,一个死,三个失踪,一个病死。失踪的三个至今下落不明。如果他们也是受害者,那杀他们的人是谁?如果他们就是凶手,那杀他们妻子的人又是谁?”


火光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所有人都沉默了。


谭中青走出暗室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篝火在正殿里烧得正旺,周敬亭和几个衙役围坐在火堆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谭中青在他们对面坐下,把暗室里发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但没有提静慧绝笔册里那五个施害者的身份,只说目前线索指向了一起跨越数年的连环仇杀。


“周县尉,”

谭中青拨了拨篝火。

“明天一早,你派人去查两件事。第一,元和三年前后,宛陵县有没有发生过一起涉及多名女子的失踪案,被县衙以‘外出探亲’为由草草销案的——我要那份销案记录的原文。第二,帮我找一个人,沈时雍。原宣州府推官,三年前被贬到岭南。我要知道他被贬的具体原因、弹劾他的人是谁、弹劾文书上写的什么罪名。”


周敬亭应下之后便带着衙役下山回城了。

清溪庵里只剩下谭中青、季安和两名大理寺护卫。

篝火烧到半夜,谭中青靠在柱子上眯了一两个时辰,脑子里全是那面写满血字的墙。

静慧被锁在暗室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些被九束头发记录的女子,死之前又看到了什么?还有那个用最残忍的方式替她们复仇的人——他到底是谁?


天还没亮,周敬亭就带着一摞旧档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发青,显然一夜没睡。他把两份文书放在谭中青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谭主事,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那份销案记录,是元和十年十一月的,里面提到的失踪女子人数跟您说的对得上。沈推官被贬的弹劾文书我也调出来了,弹劾他的人是前任宣州知府,理由写的是‘办案冒进、诬攀良民、致宛陵民心浮动’。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谭中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敬亭攥着拳头,声音有些发抖。

“沈推官是个好官。当年他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是他的随行捕快。他在清溪庵外面蹲了整整三天,出来以后整个人就不对了,说他一定要把真相查出来,不然对不起那些死在这座庵堂里的冤魂。然后不到一个月,弹劾就下来了。”


谭中青把弹劾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冠冕堂皇,但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全是“闻”“据报”“舆情汹汹”之类模棱两可的说辞。

这种弹劾文书他见过——不需要真凭实据,只要上峰点头,一纸弹劾就能把一个五品推官发配到岭南去喂蚊子。

他放下文书,拿起那份销案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元和十年十一月,宛陵县衙接到七户人家报案,说家中女眷去清溪庵上香后未归。

前任知县批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七条人命,四个字就打发干净了。


他问起这七名失踪女子的家人现在还在不在宛陵。

周敬亭说有的搬走了,有的死了,但其中有一户应该还有人在——吴氏的邻居,一个姓顾的绣娘,当年和吴氏一起在清溪庵上过香,后来因为生病没去成,躲过一劫。这个顾绣娘现在还住在城东。


谭中青立刻起身,让周敬亭带路去城东找顾绣娘。


顾绣娘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尽头的小院里,院墙上的牵牛花已经枯了,藤蔓干巴巴地缠在竹架上。

她三十五六岁,独居,手指因为长年捏绣花针变了形,但举止沉静,说话之前会先垂下眼睛想一想,再慢慢开口。


谭中青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清溪庵发现暗室和骸骨的事告诉了她。

顾绣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吹得竹架咯吱作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翻出一只旧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这是吴姐姐出事前三天托人带给我的。”

顾绣娘把信递给谭中青。

“她说如果她出了事,就把这封信交给信得过的人。我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


谭中青展开信。

信纸已经旧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

吴氏在信里写了几件极重要的事。

第一件,清溪庵住持静慧师太是她的亲姐姐,这件事整个宛陵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因为静慧出家之后改了法号,俗家姓氏从来不在人前提起。

第二件,她上个月偷偷去了一趟清溪庵,在庵堂后院的东厢房地板下面发现了一间暗室,暗室的墙上写满了她姐姐的名字。

第三件,她在暗室里找到了一本她姐姐亲笔写的册子,上面记录了五个男人的身份。第四件,她已经把那本册子交给了宣州府推官沈时雍。


谭中青看到第四件事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了。


吴氏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沈推官说,此事牵连太深,宛陵县衙和宣州府衙都不可信。他让我先回家,等他消息。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带着信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来。”

后面还有一句话,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新,像是匆忙添上去的:“沈推官被贬了。他把那本册子还给了我。他说他保不住我姐姐的清白,让我另找人。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谭中青把信纸放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沈时雍不是办案不力被贬的,他是查出了真相被灭口的。

吴氏也不是随机被凶手选中的——她是拿了那本绝笔册的人。凶手杀她,是为了灭口。


他问顾绣娘吴氏有没有把那本册子留给她。

顾绣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墙角的牵牛花架下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两本册子,一本是静慧的绝笔,另一本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行端端正正的毛笔字——“元和十三年九月,宛陵枯井命案勘验实录。宣州府推官沈时雍录。”


谭中青翻开沈时雍的手稿。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清溪庵地形图,标注了暗室入口、枯井位置、以及五名施害者在宛陵县的住址分布。

第二页开始是详细的调查记录,沈时雍把五个人的身份、社会关系、作案动机一一列明,每个人名后面都附了证据来源和证人证言。

翻到最后一页,谭中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极新,不是沈时雍的笔迹,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字迹——“复仇已毕,欠债已偿。若官府追查至此,不必再寻。静慧之冤,天地共鉴。”


这行字不是吴氏写的。

吴氏的信里笔迹娟秀,和静慧的绝笔册一脉相承。

但这一行的笔迹偏硬,转折处棱角分明,笔画间带着一种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刚硬力道——是男人写的。


沈时雍的手稿被人动过,就在不久之前。

那个人找到了这本手稿,读完了全部内容,然后在最后一页留下了这句话。

这意味着凶手——或者说凶手中的某一个——不仅还活着,而且很可能就在宛陵县。


谭中青把两本册子都收好,问顾绣娘吴氏生前还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顾绣娘想了想说,吴姐姐平时不太跟人打交道,但每年她姐姐的忌日她都会一个人去清溪庵上香。

有一年她回来跟我说,她在庵里碰到了一个男人,那个人也来给静慧师太上香,两个人聊了几句,那个人说自己是静慧师太俗家的远亲,姓什么她没记住。


谭中青追问那个男人的年纪相貌。

顾绣娘回忆说,吴氏没有细说,只提过一句——“那人手上全是老茧,看着像个做粗活的,但说话很斯文,不像粗人。”


手上全是老茧、说话斯文、不像粗人——谭中青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谢过顾绣娘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季安追上来低声说,一个做粗活的人手上会有老茧,但说话斯文意味着读过书;

不像粗人说明气质和穿着跟身份不匹配。这样的人要么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要么是故意伪装身份藏身在市井之间的某类人物。

谭中青让他去查县学名册,从元和十年到十三年间所有因故退学或未能中举的生员。


回到县衙之后,他把沈时雍的手稿翻到中间一页,沈时雍提到西街武馆拳师铁臂陈曾在元和十二年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为徒。

这个外地人手劲极大,学了不到三个月就能单手碎砖,但他平时沉默寡言,从不跟师兄弟们喝酒,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去土地庙那边练功,练到半夜才回来。

铁臂陈失踪之后,这个外地人也跟着消失了。


周敬亭被叫来时,谭中青把那段记录指给他看。

周敬亭皱着眉头回忆了好一阵才猛然想起一个人——“季平。那个外地人叫季平。”

他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初铁臂陈来衙门给这个徒弟办暂住凭证时是他经手的。

季平自称是宣州府人,家里遭了水灾来宛陵投奔亲戚,但他说的那个亲戚根本不存在,铁臂陈见他力气大就留下来当了徒弟。


季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翻开宣州府历年水灾记录查了一遍,抬头说:“元和十一年宣州府确实发过一次大水,但没有姓季的人家申报灾情。”


谭中青让人把宛陵县近五年的户籍变动记录调出来。

翻到元和十三年那一册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份死亡登记——元和十三年九月,城东灯笼铺失火,铺主季老栓和其女季小娥双双遇难。

起火原因写的是“油灯倾覆”,现场勘查记录只有寥寥数语,没有目击证人。


季平。季小娥。同一个姓氏,出现在同一年的不同记录里。

灯笼铺就在城东,离清溪庵不到五里路。

如果季小娥也是被那五个人拐卖的受害者之一,如果季平学武是为了替妹妹报仇,如果铁臂陈收他为徒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谭中青合上户籍册,对周敬亭说,立即发出通缉文书,画像缉拿季平。

他又拿起另一份写好的飞鸽传书递给季安,让他立刻发给宋大人,就说宛陵连环命案主犯身份已初步锁定,请求大理寺发文岭南道,寻访沈时雍下落——此人手中掌握关键证据,若能找到他,全案可破。


季安接过信快步出去了。

谭中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里翻涌着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顾绣娘说吴氏每年忌日都会去清溪庵上香,而那个“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很斯文”的男人也会在忌日出现。

如果他每年都回去,那他今年也一定会回去。


静慧的忌日,就在三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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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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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