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0章 与顾长庚

三天后。


十月初九,霜降。


谭中青在天光未亮时便醒了。

他没有点灯,摸着黑把短刀从枕下抽出来,用磨石推了两遍刃口,又检查了一遍袖箭的机括。

袖箭是大理寺配发的制式兵器,三寸长的短箭藏在腕下的皮套里,拨动机括便能瞬发。

他试了一下,弹簧绷紧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季安从隔壁房间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欲言又止。

谭中青接过粥一口喝完,把碗还给他。

“你今天留在县衙。如果我天黑之前没有回来,你就带着全部案卷和证物回京城,交给宋大人。”


季安推了推眼镜,没有说“小心”,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备马了。


宛陵县城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安静。

街面上只有早起的菜贩和扫街的老更夫,没有人注意到四骑快马从县衙侧门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周敬亭带了两个他最信任的老捕快,都是土生土长的宛陵人,对清溪庵周边的每一条小路、每一道沟坎都烂熟于心。


出城之后,雾气渐渐浓了起来。

山坳里的雾更厚,白蒙蒙一片,五步之外的树影都变成了模糊的墨团。

谭中青让所有人下马,把马拴在山脚的松林里,步行上山。

四个人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谁也没有说话。

周敬亭走在最前面带路,他对这片山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庵堂的后门。


到了清溪庵外围,谭中青让两个老捕快分别守住前门和后山的小道,自己带着周敬亭从庵堂西侧的塌墙翻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萋萋,三天前他们离开时留下的脚印还在,但谭中青一眼就看出了不同——正殿门口的灰堆上多了一串新的脚印。脚印不大,靴底纹路清晰,不是旧痕。


有人来过。就在昨夜。


谭中青和周敬亭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兵器,贴着墙根往正殿方向摸过去。

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不是日光,是烛光。

谭中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用刀尖轻轻拨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正殿里的佛像前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穿青色粗布短褐的男人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正在往地上摆放祭品。

三碟素果,一炷清香,还有一束用红线扎好的头发。

男人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他放好最后一碟果子,双手合十,对着那尊被推倒的残破佛像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腰来。


“你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他没有回头,依然跪在蒲团上,背对着谭中青。

谭中青的刀尖指着他的后背,距离不到三尺。这个距离,对方即便暴起反击,他也有把握在对方转身之前制住他。


“季平。”

谭中青叫出了他的名字。


跪着的男人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面朝谭中青。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谭中青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

三十岁出头,五官端正,颧骨微高,嘴唇紧抿着,下巴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死寂,像一潭被冻住的深水,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却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我不是季平。”

男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我真名叫顾长庚。”


谭中青握刀的手没有松。

顾长庚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周敬亭已经堵住了退路。

他没有逃的意思,也没有拔兵器的动作。

他只是在蒲团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杆旧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看了沈推官的手稿。”

顾长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你既然看完了,就应该知道那五个人该死。”


谭中青没有回答。他在等。

等顾长庚自己说下去。


“元和十年,我妹妹季小娥来宛陵投奔我。”

顾长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在西街铁臂陈的武馆学武,攒了半年工钱,在城东租了一间屋子,想把她接过来住。她来宛陵的第三天,去清溪庵上香祈福。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来。我去县衙报案,衙门的人说我是外地人,不受理。我去清溪庵找,庵里的尼姑说从没见过我妹妹。”


他顿了顿,把烟袋在石板上磕了磕。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去清溪庵上香的女子,不止我妹妹一个人。七个。全都没回来。县衙给她们全部销了案,理由写的是‘外出探亲’。我妹妹连亲人都没有,她探的哪门子亲?”

顾长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烟袋的手指节节发白。

“我在宛陵等了半年。半年里我找到了其他六个失踪女子的家人。我们一起凑钱请讼师写状子,去宣州府递。第一次被驳回,第二次石沉大海,第三次讼师说这案子不能碰——对方背后有人。我问是谁。他说,县衙的人。”


谭中青忽然想起了周平当年在青溪县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说的是收不收商户的谢礼,后来在颖川郡他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而现在,在宛陵县的荒山庵堂里,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替妹妹讨公道不得不化名学武、亲手杀人的男人,才终于明白清白这两个字在某些时候有多重。


“元和十三年,一个姓沈的推官找到了我。”

顾长庚继续说下去。

“他说他翻到了清溪庵的旧档,发现静慧师太是被冤枉的。他问我想不想替我妹妹讨一个公道。我说想。他把静慧的绝笔册给我看,上面写着五个人的身份。五个人,害死了九个女子。他们的名字、住址、家人,我全部刻在了脑子里。”


“所以你杀了他们。”谭中青说。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后悔。

“柳大富的妻子柳氏,是当年替那五个人物色女子的中间人。静慧师太被抓之后,柳氏负责把那些被拐的女子转手卖到外地窑子。这件事连柳大富都不知道,但静慧在绝笔册里写得很清楚。所以第一个,我杀了柳氏。”


谭中青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卷宗上写着柳氏是“绸缎庄掌柜之妻,贤良淑德,邻里称道”。

但静慧的绝笔册里,柳氏却是整个拐卖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

她在清溪庵附近以布施为名接近那些上香的女子,借着绸缎庄送货的名义把她们分批运出庵堂。第一个受害者,同时也是施害者。


“张禄在我要动手之前就死了。暴毙。我当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他知道了静慧的遗骸被发现的消息,吓死的。”

顾长庚继续抽烟。

“他的妻子我没碰。他本人死了,罪孽已经偿了。”


“剩下的呢?”谭中青问。


“何教谕,当年在县衙当书吏的时候,就是给那几个管事发假路引的人。那些被拐女子被运出宛陵时,用的全是他开的路引。我杀了他妻子。”

顾长庚磕了磕烟灰。

“钱彬,县衙刀笔吏,案发后负责销毁所有跟清溪庵有关的官方记录。七名失踪女子的报案记录就是他亲手烧的。他的妻子也是同类——替丈夫保管赃款、打点关节。我杀了他妻子。”


“铁臂陈,你师父。”谭中青说。


顾长庚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晃。

“铁臂陈负责武力镇压。庵里如果有女子反抗,或者有人来寻找失踪的家人,他就出面解决。他收我为徒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我在他手下学了半年,半年里我每天给他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叫他师父。他教我怎么用拳头打人,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一个人失去反抗能力。后来我用他教我的手法勒死了他妻子。”

他停了很久,声音压得极低。

“杀铁臂陈妻子的时候,是我唯一一次犹豫。但那点犹豫,在看到箱子里那九束头发的时候就没了。”


“孙麻子呢?”

谭中青问的是码头牙人,负责走水路的。


“我没找到他。”顾长庚说。

“沈推官被贬之后,我没了靠山,只能在暗处查。孙麻子是水路上的人,行踪不定。我从元和十四年找到现在,他像是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所以暗室里那九束头发里,有四束是你杀的,剩下的——”谭中青没有说完。


“剩下的五条人命,是静慧师太的妹妹吴氏杀的。”

顾长庚把烟袋搁在石板上,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吴嫂子不是我杀的。她死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宛陵了。我是去年回来给她上香的时候,才在庵堂柴房里发现了她的骸骨。”


谭中青握着刀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两条复仇的线,在清溪庵交汇。

一条是顾长庚——为了妹妹季小娥,化名季平潜入铁臂陈门下学武,按静慧绝笔册逐一猎杀施害者的妻子。

另一条是吴氏——为了姐姐静慧,在顾长庚离开宛陵之后继续猎杀那些逃脱的施害者本人,直到自己死在清溪庵的柴房里。


“吴嫂子不会武功,她杀不了那三个失踪的男人。”

顾长庚摇了摇头。

“她只杀了两个——米铺账房和他的妻子。米铺账房是当年替那五个人做假账的,把拐卖女子的收入洗成正常生意流水。剩下的三个人,张禄是吓死的,铁臂陈和孙麻子的下落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铁臂陈和孙麻子还活着。”


谭中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

元和十三年秋,顾长庚开始复仇,依次杀害四名施害者的妻子。

元和十四年春,顾长庚离开宛陵。

同年,吴氏杀害米铺账房夫妇,并在清溪庵柴房中因伤重不治而死。

但静慧的绝笔册上写的施害者是五个人——柳大富、张禄、何教谕、钱彬、铁臂陈、孙麻子。

不对,是六个。加上柳氏是七个。

柳氏和柳大富夫妻档,一个拐一个卖,两个人算作同一环。

真正的核心施害者是五组人。

张禄吓死,柳大富病死,柳氏被杀,何教谕妻子被杀,钱彬妻子被杀。

但何教谕、钱彬、铁臂陈、孙麻子这四个男人本人的下落呢?他们既没有被顾长庚杀死,也没有被吴氏杀死。


“何教谕和钱彬带着家眷在命案发生后不久就逃离了宛陵。”

季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县衙赶到了庵堂,手里拿着刚调出来的户籍迁移记录,蹲在正殿角落里。

“他们走的时间太巧了——都在顾长庚动手之前。说明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


谭中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向周敬亭。

“你说过,沈推官被弹劾之前,曾经在清溪庵外面蹲了整整三天。他出来以后去了哪里?”


周敬亭皱着眉头回忆了好一阵,忽然一拍大腿。

“他去了宣州府衙,说要见知府。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进的府衙,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什么都没跟我说。”


“弹劾他的就是宣州知府。”谭中青说。


这句话一出口,正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顾长庚低着头,手里的烟袋已经灭了,他还攥着不放。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被压了太多年终于认命了的疲惫。


“我一直以为那些人能提前逃走,是我自己不够谨慎,露出了马脚。”他说。

“原来是上面的人保着他们。”


谭中青把刀收回腰间,在顾长庚对面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两棵被风吹斜的树。


“顾长庚,”谭中青叫了他的真名,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

“你妹妹的冤屈,静慧师太的冤屈,七个失踪女子的冤屈,我今天全部记下了。但杀人偿命,国法难容。你今天跟我回县衙,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代清楚。我谭中青以大理寺主事的身份向你保证,你的供词会作为指证宣州府涉案官员的关键证据。那些逃掉的人,不管他们藏在哪里,我都会一个一个揪出来。”


顾长庚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的死寂渐渐化开,露出底下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光。


“谭主事,我想去一趟柴房。吴嫂子死在那里,我每年忌日都来给她上香。今年我提前来了,因为我知道你们查到了这里。”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灰也不拍,只是看着谭中青。

“让我给她磕三个头。磕完了,我就跟你走。”


谭中青点了点头,示意周敬亭去守住后院出口,自己跟在顾长庚身后穿过正殿侧门走进了后院。

柴房还是三天前封锁时的样子,门板歪倒在地上,角落里那具骸骨已经被白布盖好,白布上落了薄薄一层霜。

顾长庚走到柴房门口,没有进去,在门槛外面跪下来,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的,石阶上沾了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谭中青,伸出双手,等着上镣铐。


谭中青从腰间取下手铐,正要往前迈步,后脑突然炸开一道撕裂般的剧痛。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庵堂后院的塌墙方向飞来,精准地砸中他的后脑勺。

他的视野瞬间模糊,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歪倒。

右肩又挨了一记重击,一根包铁的短棍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肩胛骨上,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短刀从手中飞出去,当啷啷滚进了柴房角落的杂物堆里。


谭中青单膝跪地的瞬间,听见顾长庚的怒吼声炸开,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暴怒。

顾长庚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扑向从墙后闪出的三个黑衣人,赤手空拳,拳风破空时带起尖锐的呼啸。

他一手格开迎面砸来的铁棍,反手一拳砸在第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院墙上,瓦片簌簌落了满地。

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挥刀劈来,刀光贴着顾长庚的肋下划过,布料裂开,血线飙出。

顾长庚不退反进,用自己的肩膀硬撞进对方怀里,右手五指如铁钳般锁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腕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刀掉了,人也跪了。


但第三个人没有攻击顾长庚。

他趁着顾长庚被两个同伴缠住的间隙,从腰间抽出一根极细的钢索,猫腰绕到谭中青身后,钢索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套他的脖颈。


谭中青右臂已经抬不起来,左臂勉力往上一格,钢索绞住他的左小臂和脖子,瞬间收紧。

气管被压迫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来,眼前金星乱冒。

他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左臂死死往外撑住钢索,指甲嵌进掌心,血流了满手。

就在钢索即将绞死他的前一刻,顾长庚一脚踢飞身前的黑衣人,旋身一记鞭腿扫在持索人的后颈上。

那人闷哼一声,钢索脱手,踉跄栽倒。


周敬亭从前门冲进来,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黑衣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赶紧拔出腰刀护在谭中青身前,谭中青用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顾长庚的方向——顾长庚正把一个还在挣扎的黑衣人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背,嗓音低沉而狠厉,问他们是谁派来的,是谁。


黑衣人嘴角溢出一丝血沫,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人后脊发凉,他说顾长庚不认识他了吗。

顾长庚低下头,扯掉黑衣人脸上的黑布,看清那张脸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孙麻子。

码头牙人。

静慧绝笔册上最后一个施害者。

他根本没有失踪,他一直在宣州。

这三年他藏在宣州知府的后衙,藏在衙门最深的阴影里,替那些不能被公开审理的案子“处理”掉证人。

顾长庚找了五年的人,今天自己送上了门,而且带着杀谭中青的命令。


“宣州知府秦仲元。”

谭中青捂着脖子,喉咙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保你们。沈时雍是他弹劾的,钱彬和何教谕是他放跑的,宛陵县衙不敢接的状子全被他压了。”

他看着孙麻子那张因为常年在水路上风吹日晒而粗糙黝黑的脸,一字一顿。

“你今天来杀我,也是秦仲元的命令。”


孙麻子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谭中青让人把他捆好押到正殿里,又让人把另外两个黑衣人一并绑了。

这两个黑衣人不是宛陵本地人,操的是宣州府口音,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腰牌和文书,但其中一个手腕上纹着一个极小的“秦”字——这是宣州知府秦仲元府上私兵的标记。

谭中青在来宣州之前翻过宋衡给他的背景资料,里面提到秦仲元在宣州府养了一支私兵,名义上是护卫府衙,实际上专门替他在暗处办事。


“秦仲元养了你们多久?”谭中青问。


手腕纹字的黑衣人低着头不吭声。

顾长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沉默了约莫十息,黑衣人额头上开始冒汗,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开口了。

“三年。从沈时雍被贬之后就开始养了。老孙是第一个进来的,我和老四是后来补的。秦大人说,只要守好宛陵这条线,不让任何人翻出清溪庵的旧账,就保我们一辈子吃穿不愁。”


“清溪庵的旧账,除了钱彬和何教谕之外,还有谁知道?”谭中青追问。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秦大人自己就是知情人。元和十年清溪庵的事,他从头到尾都清楚。静慧被抓的那天晚上,钱彬连夜送了三百两银子到宣州府衙,秦大人收了银子就压下了所有报案。”


谭中青让人把这份口供当场写下来,让黑衣人画押,又把孙麻子单独提审,让他交代铁臂陈和钱彬、何教谕的下落。

孙麻子是个老江湖,知道大势已去,没有硬扛,痛痛快快地交代了——铁臂陈和钱彬躲在宣州府城西一座私宅里,何教谕改名换姓在宣州府学里当了一个小小的教习,三个人都是秦仲元安排的身份和住处。


三个人,全在宣州府。

就在秦仲元的眼皮子底下。


谭中青站起来,让人把三名黑衣人全部押回宛陵县衙大牢,严加看管。

然后他走到顾长庚面前。

“你的仇还没有报完。铁臂陈、钱彬、何教谕,三个人还活着。我现在要去宣州府抓人,需要一个对他们知根知底的人帮我指认。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顾长庚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没来得及戴上的镣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谭中青从里面看到了如释重负,还有某种他一时说不清的东西。


“谭主事,你就不怕我半路跑了?”


谭中青也笑了一下,把短刀从杂物堆里捡起来插回腰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刚才为了救我差点被孙麻子勒死。就冲这一点,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不是免罪,国法面前没有免罪。但你的供词和你协助抓捕的功劳,我会如实写进案卷。大理寺和刑部怎么判,我左右不了。但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会为你争取一个公允的处置。”


顾长庚沉默片刻,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武人礼。

“罪民顾长庚,愿随谭主事戴罪立功,擒拿铁臂陈、钱彬、何教谕归案。”


谭中青伸手把他扶起来,顺便把手铐收回了腰间。

周敬亭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谭中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当天下午,谭中青在宛陵县衙的偏厅里铺开纸笔,用了一个时辰给宋衡写了一封详细的飞鸽传书。

他把暗室里发现的九束头发、静慧的绝笔册、沈时雍的手稿、顾长庚的供词、孙麻子的落网和口供,以及宣州知府秦仲元涉案的全部证据,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

信末他加了两句话——“宣州知府秦仲元涉嫌包庇、受贿、豢养私兵、谋刺大理寺命官,证据确凿。

下官将于近日内赴宣州府,捉拿在逃要犯铁臂陈、钱彬、何教谕。请大人调禁军前来接应,以防不测。”


灰鸽扑棱棱飞上天空的时候,季安站在他旁边,望着北去的鸽子,推了推眼镜。

“谭主事,您这趟差出得也太大了。从五具尸体挖到九束头发,从连环杀人挖到知府谋刺,宋大人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茶水只怕要喷一桌子。”


谭中青没有接话。

他望着那只鸽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秦仲元在宣州经营多年,府衙上下全是他的耳目。

他既然派了孙麻子来宛陵灭口,说明他已经知道大理寺的人在查这个案子。

消息是哪里走漏的?宛陵县令崔衍?还是宣州府那边有人通风报信?


不管是谁,时间不多了。

秦仲元收到孙麻子失手的消息之后,一定会提前动手销毁证据、转移人犯。

他必须赶在秦仲元反应过来之前,把铁臂陈、钱彬和何教谕抓到手。


他转身走进偏厅,拿起朱笔在宣州府城西那张宅子的地址上重重圈了一个红圈。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乡野公门

封面

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