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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是能插手的

秦仲元被押出暗室的时候,天边刚好泛起一线灰白。


谭中青站在码头上,看着宣州府驻军的火把在晨雾里渐渐暗淡下去。

五十名士兵分成两队,一队押解秦仲元回府衙大牢,另一队留守三号仓库,把所有物证登记造册、封存装箱。

季安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从暗室里搜出来的账册,借着初升的日光逐页誊抄副本。

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手冻得发红,但笔尖稳得一丝不苟。


“谭主事。”

季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这本账册上记录的新会成员一共三十七人,但秦仲元供词里说这只是新会,老会名单另存京城柳条巷。咱们要不要——”


“不用。”

谭中青打断了他。


季安愣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


谭中青从他手里接过账册,翻到写有“麒麟会”名单的那一页,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啪地一声打着了火。


“谭主事!”

季安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

“这是铁证!您烧了它,京城那边的线索就全断了!”


谭中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火折子凑到账册的边角,火苗舔上泛黄的纸页,蜷曲的黑灰一片片剥落,带着那些名字一起化成青烟。

代号三足乌、白面郎、老槐树——三十七个化名背后的人,六部郎中、地方知府、都察院御史,全部消失在清晨的冷风里。


“季安。”

谭中青看着最后一片灰烬被风吹散,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是青溪县的捕快出身,最高做到县衙捕头,现在借调大理寺不过是临时差遣。等宛陵的案子结了,我还是要回青溪去的。京城的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也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能做的,是把眼前这桩案子查清楚、审明白、给死者一个交代。至于麒麟会的总舵在哪儿,老会名单上还有谁——那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事。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也不该伸那么长。”


季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眼镜推回鼻梁上,默默地继续誊写剩下的案卷。


火折子灭了。

谭中青把它收回怀里,转身对周敬亭说:“秦仲元押回宛陵县衙大牢收监,铁臂陈、钱彬、何教谕一并归案。本案所有卷宗整理完毕后,上报宣州府知府孙大人复核。我今晚就动身回宛陵。”


周敬亭抱拳应了一声,又犹豫着问了一句。

“谭主事,那……沈推官那边?”


“沈时雍的事我已经写在呈文里了。”谭中青说。

“孙知府是个明白人,他会知道该怎么处置当年的弹劾案。如果沈时雍还在岭南,我请求孙大人行文将他调回宣州,官复原职。这是他应得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进了码头清晨的薄雾里。

身后的仓库铁门缓缓合拢,将那间暗室和六块石板上的抓痕重新锁进了黑暗。


当天傍晚,谭中青回到了宛陵县城。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守门的衙役看见他翻身下马,赶紧跑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季安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从吏房里出来,身后跟着宛陵县尉周敬亭和几个老捕快。


“秦仲元、铁臂陈、钱彬、何教谕,四个人犯全部收监,口供交叉印证完毕,与物证全部吻合。”

季安把卷宗一本一本摊在桌上。

“加上之前已经落网的孙麻子和水鬼,清溪庵拐卖案的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归案。谭主事,这案子——结了。”


周敬亭站在旁边,看着桌上那一摞摞卷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谭主事,下官在宛陵当了八年县尉,这八年里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件。没有一件像清溪庵这样,查到最后一页,发现害人的和被害的,都是本地人。柳大富是本地人,钱彬是本地人,铁臂陈也是本地人。他们拐卖的女子,也都是本地人家的女儿。下官想不明白——乡里乡亲的,怎么下得去手?”


谭中青沉默了片刻,从卷宗堆里抽出那份元和十年七名失踪女子的销案记录。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查无实据”三个字被前任知县的朱笔圈了又圈,红得刺眼。


“周县尉。”

谭中青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桩案子之所以拖了十年,不是因为凶手有多高明,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人愿意查。县衙不愿意查,是因为涉案的人里有钱彬这样的刀笔吏,有柳大富这样的体面商人,查他们会得罪半个县城的人。府衙不愿意查,是因为秦仲元收了银子,每查一步都是在查他自己的罪证。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到最后,就成了这六个字——查无实据。”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顾长庚用炭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刚硬,入纸三分——“元和十年九月,七女子入庵未归。

县衙不受,府衙驳回,讼师请辞。

余自往查之。”


“你们看这行字。”

谭中青的指尖点在顾长庚的笔迹上。

“顾长庚当年只是一个码头扛活的苦力,没有功名,没有靠山,连状纸都不会写。但他用一个最笨的办法,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记了下来,然后用了近六年时间去等、去查、去追。如果没有他这份记录,我们翻遍宛陵县衙的旧档也拼不出清溪庵的全貌。”


周敬亭低下头,不说话了。


季安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把他誊写的副本合上,用细麻线装订好,推到谭中青面前。


谭中青拿起笔,在结案文书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他停了一下,然后端端正正地署上了职务——“大理寺司务厅借调主事,谭中青”。

写完搁笔,他将文书呈给周敬亭,交代他快马报送宣州府知府孙大人处复核。

待府衙批复之后,全案即可正式结案归档。


随后,谭中青又亲手写了一份呈文,附上孙麻子和秦仲元的口供原文,请求宣州府重新核查沈时雍当年的弹劾案,将沈时雍从岭南调回,官复原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周县尉,最后还有一件事。”

谭中青从案卷底下抽出那张写着“查无实据”的销案记录,连同顾长庚手写的那张炭笔纸一起递给他。

“这两张纸,一张是前任知县批的销案文书,另一张是一个苦力自己写的查案记录。我想把它们一并归档,作为清溪庵案的卷首附件。让往后翻到这本卷宗的人都能看到——元和十年,有七个女子去清溪庵上香,没有回来。县衙说‘查无实据’。一个码头扛活的苦力说‘余自往查之’。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本案的注脚。”


周敬亭双手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顾长庚来向他辞行。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褐,手上那道被水鬼匕首割开的伤口用白布缠了好几层,背着一个极小的包袱,站在县衙门口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瘦,但站得笔直。


“谭主事,按大周律,杀人者死。我杀了四个人的妻子。我认罪。”

顾长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桩跟自己无关的公事。

“但我有一个请求——季小娥的骸骨还在清江里,我这辈子是捞不到了。等我伏法之后,求您在清溪庵后面的山坡上,替我给她立一个衣冠冢。墓碑上不要写我的名字,就写‘季小娥之兄立’。她活着的时候最怕人知道她有个当苦力的哥哥,嫌我给她丢人。死了就不用怕了。”


谭中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荷包,递给顾长庚。

荷包里是一束用红线扎好的头发——是谭中青在清溪庵柴房里发现的,顾长庚亲手剪下来、亲手扎好、放在吴氏骸骨旁边的那一束。


“这是你妹妹的头发。”谭中青说。

“我在柴房里发现的。按照厌胜之术,头发锁在死者身旁,魂魄就永远困在那里。你把它带走吧。等案子审完,我替你去清溪庵后面的山坡上立碑。”


顾长庚接过荷包,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合在一起,把那束头发紧紧地、紧紧地攥在掌心。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很久,最终没有哭出声。

只是朝谭中青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宛陵县衙的大牢。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铁锁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惊起了屋檐上一只灰鸽子。

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县衙上空,往清溪庵的方向去了。


谭中青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只鸽子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宛陵时,季安在马背上说的话——“这个县城不太对劲。”

现在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个县城里的秘密太多,压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沉默。

清溪庵的命案从元和十三年延续至今,凶手杀人不是为了财,被害者受害也不是因为仇。

每个人都被同一条黑暗的绳索捆着,一头的疙瘩系在宛陵县衙的档案库里,另一头的疙瘩系在宣州府的后衙。


如今这条绳索被他一刀斩断了。


但绳子上打过的每一个结,他都记得。


三天后,宣州府知府孙正明乘轿来到宛陵县衙。

孙正明五十二岁,圆脸微胖,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行事一板一眼,是那种在同僚眼中“无功无过”的标准地方官。

他在后堂逐一核对了谭中青呈报的全部案卷之后,沉默良久,最终提笔在卷宗封面上写了一行正楷。

“全案证据确凿,人犯供认不讳,准予结案归档。”


写完搁笔,他抬头看着谭中青,说了一句。

“谭主事,此案压了十年,你一至宛陵便水落石出。本官惭愧——沈时雍当年的弹劾案,本官到任后也曾有所耳闻,但始终未能彻查。若非你此番坚持,沈推官的冤屈恐怕要随他埋在岭南了。本官已行文吏部,请求将沈时雍从岭南调回,官复原职。调令最快下月可到。”


谭中青躬身道:“孙大人明断。”


孙正明摆了摆手,又拿起谭中青写的那份请求以功折罪的呈文。

上面写着顾长庚虽犯杀人之罪,但在追捕秦仲元、擒获铁臂陈及水鬼的过程中主动协助办案,有重大立功表现,请求依律酌情量刑。

孙正明看了片刻,提笔在呈文下方批了一行字——“准。依大周律,杀人者死,然有重大立功表现者,可酌情减等。本案人犯顾长庚减死一等,改判流刑三千里,发配西南屯田,永不许回宣州。”


谭中青深深一揖。

他知道这已经是顾长庚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杀人偿命是国法铁律,孙正明能批“减死一等”,已经是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尽了最大的人情。


孙正明走后,谭中青把这份批文拿给顾长庚看。

顾长庚跪在牢房里,低着头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来,朝谭中青磕了一个头。

谭中青没有扶他,也没有说话。

他把批文收好,转身出了牢房,走到县衙后院的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井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扶着井沿站了很久,直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消退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宛陵的案子,结了。


他回到吏房的时候,季安已经把全部案卷整理装订完毕,厚厚四大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周敬亭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子,脸色比平日严肃了几分。


“谭主事,这只匣子是沈推官当年留在宛陵的。”

周敬亭把木匣递过来,木头已经旧得发黑,铜扣上全是绿锈。

“他走的时候交代我,说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破了,就把这只匣子交给破案的人。我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谭中青接过木匣,掰开锈住的铜扣,掀开盖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书信,只有一本薄薄的手稿。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沈时雍的笔迹——“宛陵清溪庵案复查纪要”。

往下翻,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现场勘查图、证人证言、证据链条、推理过程,条分缕析,无一遗漏。


翻到最后一页,谭中青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淡灰色——“元和十四年正月,余自宛陵返宣州。

知府秦仲元召余入后堂,谓余曰:清溪庵一案,到此为止。

再查,尔之官职不保。

余答曰:官职可夺,卷宗不可毁。翌日,弹劾至。

余贬岭南,此稿藏于宛陵,以待后来者。”


谭中青把这一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若后来者见此稿,请代余向死者焚香一炷。

沈时雍,于岭南瘴疠之地,遥拜。”


谭中青合上手稿,站起来,对周敬亭和季安说:“备马。去清溪庵。”


三个人骑着快马,在傍晚时分登上了清溪庵所在的那座小山坳。

山里的雾气已经散了,残阳的余晖把塌了半边的庵堂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红色。

正殿门口那堆篝火的灰烬还在,三天前他们离开时留下的脚印被山风抹去了一半,但顾长庚摆在蒲团前的那三碟素果还在,只是果子已经风干了,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谭中青走到庵堂后面的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中间有一小片被人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上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削平了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季小娥之墓”。

字迹刚硬,入石三分。是顾长庚刻的。


他在青石板前蹲下来,从怀里取出沈时雍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放在石板上。

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三支清香,用火折子点燃,插在石板前的泥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黄昏里直直地升上天空。


“沈推官,你的手稿我收到了。”

谭中青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山坡上的宁静。

“案破了。秦仲元伏法,六名被害女子的遗骸已从码头暗室移出,由宛陵县衙择地安葬。顾长庚减死一等,流放西南。吴氏的骸骨也找到了,葬在她姐姐旁边。你的冤屈,孙知府已经替你洗清了。调你回宣州的文书,下个月就到岭南。”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木牌,放在青石板上,跟沈时雍的手稿并排放在一起。


“我叫谭中青。青溪县人,种过菜,当过捕快,现在借调大理寺。我爹叫谭老实,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临终前跟我说——儿啊,你爹这辈子窝囊,你可得争口气。我以前以为,争口气就是当大官、办大案、出大名。后来当了一年捕快,经手的案子越来越多,我才渐渐明白,争气不是让别人看,是让自己心里那把尺子永远不歪。”


清溪庵的钟声响了。

那口被推倒的铜钟不知被谁重新挂回了钟架上,钟声沉郁悠远,一声一声震得山坳里的暮霭微微发颤。

谭中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把那块木牌收回怀里。

沈时雍的手稿他留在了青石板上——那是沈时雍写给后来者的,就让它留在这里,给以后可能来的人看。


周敬亭和季安在庵堂门口等他。见他从山坡上走下来,季安迎上去问了一句。

“谭主事,咱们回京吗?”


谭中青摇了摇头。

“大理寺的借调令到这个月底就到期了。我明天先回京城,向宋大人述职交差。然后——就回青溪。”


季安愣了一下。

“您不争取留在大理寺?宋大人那么赏识您,只要您开口,留任文书他一定会批。”


谭中青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溪庵的残垣断壁,暮色里那些塌墙和荒草渐渐模糊了轮廓,只有那口铜钟的余音还在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


“走吧。”他说。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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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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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