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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秦仲元

码头的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谭中青站在三号仓库门口,身后是五十名宣州府驻军,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仓库的黑色铁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侧耳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听了片刻。

门后隐约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两三个人的步点交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


“破门。”

谭中青退后三步,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两根包铁撞木同时砸在门锁上,铁锁应声断裂,两扇沉重的铁门轰然向内弹开。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变的谷物味。

在最里侧的墙角,一扇被杂物半掩的暗门敞开着,门内是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昏暗的灯火从地底透上来,映得石阶上的人影忽长忽短。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等放下兵器,原地待命!”

谭中青拔刀冲了进去。


暗室里的人反应比他更快。

一个瘦高个儿男人从石阶上窜上来,手中短刃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的左眼角有一道疤,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跛着——正是顾长庚所说的水鬼。

水鬼没有半句废话,短刃直刺谭中青咽喉,速度快得像草丛里窜出的毒蛇。

谭中青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削掉了一小片领口的布料。

他的袖箭在同一瞬间发射,短箭钉在水鬼的右肩上,穿透了肩胛骨,箭头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水鬼闷哼一声,右臂软软地垂下来,短刃从手中脱落。

但他没有停,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反手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顾长庚从谭中青身后闪出,一把握住了匕首的刀刃,锋利的刃口割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面不改色,五指收拢,硬生生把匕首从水鬼手中夺了下来。


“想死?”

顾长庚低头看着水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死了,谁替秦仲元扛罪?”


水鬼的脸色在火光中白得像纸。

他死死盯着顾长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垂下头去。

士兵上前将他按住,上了重镣。


谭中青越过水鬼,快步走下石阶。

暗室的规模比他预想的更大——足有两间正殿那么宽,四壁全是粗石砌的,石缝里渗出冰冷的水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黏腻的,微甜的,让人喉咙发紧。

暗室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账簿,旁边是笔墨砚台和一支尚未燃尽的蜡烛。


秦仲元站在长桌后面。

他的官袍已经被扯掉了补子,头发散乱,脸上却挂着一种奇异的笑容——不是疯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被人推下去时的解脱感。


“谭中青。”

秦仲元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茶楼里碰到一个不太熟的故人。

“你查案的本事,本官早有耳闻。从青溪县一个种菜的,查到大理寺主事,从颖川粮仓查到清溪庵,一步一个脚印,步步都踩在本官的痛处上。说实话,你若早生二十年,本官或许会举荐你入麒麟会。”


谭中青走到长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簿。

那是另一本账册,比他从梧桐巷查获的那本更厚,纸张更旧,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账册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六名女子的姓名、年龄、籍贯、被拐日期,以及“处置结果”。

六行字,六条命。

最后一行字让他的刀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元和十年九月,季小娥,宣州府宛陵县人,年十六,至死不从,沉江。”


季小娥。

顾长庚的妹妹。

十六岁。

至死不从。

沉江。


谭中青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暗室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嵌着六副铁镣铐,每一副都锈迹斑斑,镣铐下方各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编号——甲、乙、丙、丁、戊、己。

从甲号到己号,六块石板,六副镣铐,六个被锁在这里不见天日的女子。

石板上的痕迹告诉谭中青,她们在这里挣扎了很久。

甲号石板边缘密密麻麻全是抓痕,乙号石板旁边嵌着一根断掉的指甲,丙号石板的角落里有人用碎瓦片刻了一行字——“娘亲,女儿不孝,来生再报。”


谭中青攥着账册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秦仲元面前,把账册举到他眼前。


“元和十年清溪庵被拐的七名女子,六名死在这间暗室里。季小娥被沉江,其余五人被你当作控制麒麟会成员的人质,锁在这里长达四年。你每年给麒麟会缴纳一千两银子,换取吏部帮你销毁罪证、压制弹劾。沈时雍查到了暗室的线索,你一道弹劾文书就把他发配岭南。”

谭中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六条人命,十年冤狱。秦仲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仲元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那张一直挂在脸上的奇异笑容慢慢淡去,换上了一种谭中青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悔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到骨头里的苍老。


“麒麟会不是本官创立的。”

秦仲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元和八年,本官调任宣州知府。到任第三天,一个自称麒麟会信使的人就找上门来,送来了一份名单和五百两银票。

名单上写着宣州府境内五个人的名字——张府管事、县衙刀笔、西街拳师、码头牙人,还有一个绸缎商。

信使说,这五个人都是麒麟会的编外成员,已经在宣州府经营了两年,专做女子贩卖的生意,请本官行个方便。

本官当时想拒绝。

但信使只说了两句话——‘颖川粮仓的三千石粮食,秦大人以为是怎么运出去的?’‘拒绝麒麟会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年。’”


谭中青心里咯噔了一下。

颖川粮仓——那是他亲手查办的案子,钱光裕的案子。而麒麟会跟颖川粮仓之间,竟然还连着一条线。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远。


“本官当时有两个儿子。”

秦仲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七岁,一个四岁。信使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对玉麒麟镇纸,说这是麒麟会给孩子们的见面礼。本官收了那对镇纸,从那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谭中青,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空洞。

“谭主事,你说本官罪该万死,本官不否认。但本官想问你一句话——你一个人,能斗得过麒麟会吗?本官这一生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热血上头,以为自己能还天下一个公道。然后呢?沈时雍的下场你看到了。你还没看到的人,更多。”


谭中青把账册合上,放回长桌上。

他看着秦仲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答道。

“斗不斗得过,斗了才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讨论天下公道的——我是来告诉你,六名被锁在这面墙上的女子,她们等了十年的公道,今天到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朗声道。

“将秦仲元拿下!查抄宣州府衙所有往来文书,麒麟会成员名单、玉麒麟镇纸、所有物证一并封存,上报大理寺!”


士兵应声上前。

秦仲元没有反抗,被押走时路过谭中青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名单在镇纸里。那对玉麒麟是中空的,里面藏着麒麟会所有成员的名册。本官藏了十年,今天交给你,算是本官为那六个女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谭中青猛地转过身,看向长桌。

那对玉麒麟镇纸就搁在账簿旁边,白玉雕成,两只麒麟一卧一立,雕工极为精细。

他拿起那只立麒麟,对着烛光转了半圈,发现麒麟腹部的鳞片有一块是松动的。

他用指甲轻轻一拨,玉片滑开,露出一个极小的中空腔体。

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已经发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把绢帛抽出来展开——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从上到下,每一行都是姓名、官职、代号、加入年份和缴纳年例的数额。

最顶上那一行,字迹最大,墨色最深——“钱光裕,吏部侍郎,代号三足乌,元和七年入会,年例白银一万两。”

往下看,刑部郎中两人、户部主事三人、都察院御史一人、地方知府六人——秦仲元的名字排在地方知府的第二位。

名单末尾有一行朱砂小字,笔迹和前面的墨笔截然不同,显然是很久以后才加上去的:“以上共计三十七人,皆为新会成员。老会名单另存京城。麒麟会总舵,京城柳条巷。”


三十七人。

这还只是新会。

老会名单另存,总舵在京城柳条巷。

谭中青把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玉麒麟的暗格里,将两只玉麒麟都交给季安让他收妥。

然后他走到暗室最深处,站在那六副铁镣铐前面,低下头,朝那六块石板深深鞠了一躬。

甲号、乙号、丙号、丁号、戊号、己号,六块冰冷的石板在火把的光里沉默着,上面那些抓痕、断甲和刻字,无声地讲述着一个长达十年的噩梦。


“顾长庚。”

谭中青直起腰,没有回头。

“你妹妹在这里。她至死不从。她没有给你丢脸。”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谭中青回过头,看见顾长庚跪在己号石板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淌进石板的缝隙里,一滴接着一滴。

谭中青没有去扶他他转过身,把所有士兵都带出了暗室,只留了一支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隙里。

暗室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石板和镣铐重新锁回了黑暗。

但那支火把会一直亮着,至少亮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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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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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