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不亮,谭中青就起了床。
井水冰得扎手,他胡乱抹了把脸,把昨晚整理好的卷宗、舆图和季安誊抄的账目清单卷成一个卷筒,用油布裹了塞进包袱里。
周平已经在县衙门口等着了,腰间挂着那根枣木短棍,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枣红马是谭中青的,一匹黑马是他自己的。
季安抱着一摞账册从吏房里小跑出来,嘴里叼着半块烧饼,眼镜片被寒气蒙成两片白雾。
三人出城门的时候,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从青溪县到临江县,官道沿着清江一路往东,骑马走快些小半天就到。
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三个人都把领口紧了又紧,谁也没说话。
谭中青在马背上把临江县的舆图重新看了一遍,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石料运输的路线。
水路半日,运费按理说应该比陆运便宜一半,但账面上的运费反倒翻了一倍,这中间的差价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流进某个人的口袋。
快到临江县城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那座正在重修的石桥。
桥是五孔石拱桥,横跨清江最窄的一段河面,桥身已经修了七成,两侧的石栏杆还没装完,桥面上堆着零散的石料和木架子。
桥头立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宣州府的修桥批文和临江县衙的告示,告示的边角被江风吹得卷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张被撕过的残纸。
谭中青翻身下马,走近了细看——残纸上只剩半个字,隐约是个“死”字的右半边。
“顾润生说的那张纸条。”
谭中青把残纸从木牌上揭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纸张是普通的毛边纸,墨迹是寻常的松烟墨,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不像读书人的手笔,倒像是在工地上干粗活的人写的。
他把残纸折好收进怀里,沿着桥头往桥墩方向走去。
桥墩的石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谭中青蹲下来,从包袱里取出季安誊抄的那份修桥图纸,对着实物一块一块地比对。
图纸上标得明明白白——桥墩砌石厚度一尺二寸,用的是清江上游采石场的青条石,每块石料的尺寸都有规范。
但他拿手指在石料边缘一量,肉眼可见的差距就摆在面前。
桥墩最外层的砌石,厚度只有一尺出头,差了两指有余。
他让周平拿尺子量了五块石料,三块薄了,两块勉强够尺寸,但石料的颜色和纹理跟图纸上标注的采石场石料不完全一致。
薄的那三块石料颜色偏浅,纹理粗糙,一看就是附近小采石场出的次等石料,跟顾润生供应的上等青条石完全不是一个成色。
“以次充好,虚报尺寸。”
周平把尺子收回腰间,脸色沉了下来。
“这桥要是修完了,头一场大水冲不垮就算老天开眼。”
季安蹲在桥墩旁边,把实测的尺寸一一记在纸上,又在旁边画了张简图,标出每一块石料的位置和偏差。
他一边写一边摇头。
“谭主事,这桥墩薄了三指,整座桥的承重能力至少要减两成。修桥的工匠不可能不知道,石料到场的时候尺寸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他们还是照样往上砌,说明不是不懂,是有人让他们装不懂。”
谭中青站起来,把图纸卷好塞回包袱里。
他没有急着去县衙,而是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小段路。
河岸上堆着修桥剩下的石料边角料,其中掺杂了不少碎石块和断掉的小石片,颜色混杂,有青条石也有次等白砂石。
他在碎石堆里翻了一阵,捡起一块巴掌大的薄石片。
石片的断口很新,应该是这两天刚敲下来的。
断口上的纹路跟桥墩上那几块薄石料完全一致。
“有人昨晚来过这里,把砌上去的薄石料敲掉了几块,换了新的石料上去。”
谭中青把石片递给周平。
“你看这个断口,不是旧痕,是新茬。昨晚到现在最多两三个时辰。”
周平接过石片,用手指摸了一下断口的棱角,又看了看河岸地面上的脚印。
脚印杂乱,不止一个人,靴底纹路各不相同,至少有三四个人的步点交杂在一起。
其中一串脚印往县城方向延伸,鞋尖朝西,步幅很大,像是在跑。
他顺着脚印走到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发现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走”。
“这是有人在给我们报信。”
周平指着那个字。
“刻字的人知道我们要来,也发现了桥墩上的石料昨晚被人做了手脚。他来不及等我们,只能留个字让我们赶紧离开。”
谭中青走到柳树旁边,看了看那个“走”字的刀痕。
刻得很急,笔画深浅不一,最后一笔捺拖得很长,像是在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什么动静,匆忙收刀跑了。
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大步朝临江县城的方向走去。
“不走。”他说。
“不但不走,还要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我们来查桥了。”
临江县衙的规模跟青溪县衙差不多,但修葺得更气派些,门口的石狮子是新近打磨过的,门楣上的匾额漆得锃亮。
谭中青递上宣州府的巡检公文和腰牌,守门的衙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飞快地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
“谭主事远道而来,下官临江县工房主事吴文茂,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谭中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吴文茂长了一张老好人脸,说话的时候眉眼都是弯的,笑容堆在脸上像是刻上去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出真心。
他身后跟着两个工房的库吏,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胖子,两个人腰间都挂着库房的钥匙串,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谭中青没多客套,直接把修桥账册的调阅单递了过去。
“吴主事,下官奉宣州府孙知府之命,核查清江桥重修款项使用情况。请将工房近三个月的修桥账册、石料采购记录、运费支取凭证全部调出来,下官要逐笔核对。”
吴文茂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连声说好,亲自带着谭中青去了工房的账册库。
库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旧档,角落里一张方桌上摞着几本蓝布封面的账册,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清江桥重修工程账”几个字。
谭中青把账册搬到临窗的条桌上,翻开第一本,季安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炭笔和草纸摆好,开始逐页核对。
账册上的记录乍一看做得相当规整。
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每一栏都填得满满的,数字上下对齐,墨迹深浅一致,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谭中青把顾润生提供的石料供货清单往旁边一放,对照着看,第一页就发现了问题。
账册上记录的石料采购数量比顾润生的供货清单少了整整三成。
少了的三成石料去了哪里?
如果根本没买够石料,那修桥用的石料就不够,桥就修不成。
可桥明明修了七成,石料也是实实在在堆在桥墩上的,说明石料没有少买——只是账册上的数字被改小了。
多出来的石料款去了哪里?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运费支出那几页。
运费比正常标准高出一倍,承运的是一个叫“顺发脚行”的车马铺。
季安在旁边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把算盘往谭中青面前一推。
“谭主事,石料采购少记的三成金额,加上运费虚高多支的金额,两笔加起来——刚好是三十两整。”
三十两。
不是大数目,但在一个总价五百两的修桥工程里,三十两恰好卡在一个微妙的刻度上——说大不大,追回来也抵不了多少库房亏空;
说小不小,够一个库吏在青溪县城关买半座小院子。
这个数目的设定本身就透着精明,像是一个算准了风险的赌徒在庄家眼皮子底下押注,输了大不了赔钱革职,赢了就是无本万利。
谭中青没有声张,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对吴文茂说了句“有劳吴主事”,便带着周平和季安出了县衙。
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顺发脚行。
顺发脚行在城西码头旁边,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骡车,两个车夫蹲在墙根下抽烟。
谭中青没亮身份,只说要找脚行的掌柜谈一笔运石料的买卖。
车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往门里努了努嘴。
谭中青推门进去,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跷着二郎腿在柜台上拨算盘,算盘旁边摆着一壶酒和半碟花生米。
“掌柜的,听说你们脚行承揽了清江桥修桥的石料运输?”
谭中青把顾润生给的运费行情单往柜台上一放。
“我有批货要从采石场运到桥头,想问问你们的运费怎么算。”
横肉汉子扫了一眼行情单,又扫了一眼谭中青,哼了一声。
“那是公家的买卖,跟你不是一回事。公家的运费是写在账册上的,账册上写多少就是多少,实际给了多少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以为谭中青是个想套运费的生意人,说话一点不遮拦。
“你要运货,按市场价走,石料陆运一里三分银子,水运一里一分五。公家的账你别打听,打听多了对你没好处。”
谭中青笑了笑,从腰间掏出巡检腰牌放在柜台上。
横肉汉子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花生米滚了一地。
一刻钟之后,他在临江县衙后堂里站都站不稳了,把虚报运费的事交代得一干二净。
他说账册上多出来的运费他只拿三成,大头都交给了工房的瘦高个儿库吏赵吉,赵吉再往上交给谁他不清楚,只听说赵吉的姐夫是县衙户房的掌案。
“赵吉。”
谭中青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就是白天跟在吴文茂身后那个瘦高个儿,走路的时候钥匙串哗啦哗啦响的那个人。
他没有立刻收网,而是让周平去把脚行掌柜的口供笔录签字画押,又派人去石料场找采石场的场主核实石料出库记录。
采石场场主是个粗通文墨的采石匠,翻了半天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出库单,上面每发出一批石料就画一个圈,他在本子上数了半天,发给修桥工地的石料一共十七批,比账册上记录的多了整整六批。
而顾润生手里的供货清单也是十七批——三方印证,数量对得严丝合缝。账册是假的,出库单是真的,供货清单也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谭中青带着周平直接进了临江县衙工房。
赵吉正在库房里盘点上月的木料库存,看见谭中青推门进来,手里的账册差点掉进墨缸里。
谭中青把脚行掌柜的口供、采石场的出库记录和季安做的那份三账对照表一一摊在他面前。
赵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谭主事,小人……小人也是被人逼的。”
赵吉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声音又尖又细。
“户房那边每个月都要查工房的账,有一点对不上就退回来重做。这些虚报的账目不是小人一个人能做的——石料数量要跟图纸对得上,运费要跟市价靠得住,材料损耗要算得合情合理。每一笔都得有人在户房那边接应,对账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平平安安地糊弄过去。”
“户房谁在接应?”谭中青问。
赵吉咬着嘴唇不吭声。
谭中青没有逼他,只是把脚行掌柜的口供往前推了推。
“你不说,脚行掌柜已经说了。”
赵吉的最后一丝侥幸碎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户房掌案郑怀。
他是小人的姐夫。
修桥账册上所有虚报的数字,都是郑怀一笔一笔校过的。他教我怎么改数字,怎么把石料数量压下去,怎么把运费拉上来,怎么让账面看起来天衣无缝。他说这种事他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就是这次运气不好,碰上了谭主事您。”
谭中青听完,让人把赵吉的口供笔录拿过来,让他签字画押。
然后他带着周平去了户房。
户房掌案郑怀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高脚凳上翻阅粮税账册,姿态从容,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
他是那种在衙门里待了一辈子的老吏,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什么样的上官都伺候过,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但谭中青带着确凿的证据走进来,直接把他经手校对的虚报账目逐笔列出来时,郑怀翻账册的手指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
他摘掉老花镜,低头沉默了一阵,随后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他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让谭中青久久无言的话。
“谭主事,老朽在临江县衙待了三十一年,经历了五任知县。每任知县都说要清廉,但每任知县都默许库房里留一笔说不清来源的钱。这笔钱不用来贪,用来填窟窿——上面拨的银子不够用,不虚报就开不了工;虚报了又不能留下马脚,就得在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老朽这套做账的手法,不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是上一任户房掌案手把手教的,上一任又是从上上一任那里学来的。这笔钱不在账册上,不在库房里,它在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灰色地带里。新知县上任要修桥铺路,要办学堂设粥棚,样样都要银子,上面拨的银子不够,他就只能默认这个灰色地带的存在。老朽不过是这个灰色地带里的一个账房先生罢了。”
谭中青听完这番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四下。
他没有批驳郑怀,也没有认同他的说法。
他只是把郑怀的口供笔录连同赵吉的、脚行掌柜的、采石场场主的全部证词,一并封存归档,然后带着周平去清江桥的工地又走了一趟。
季安按照图纸逐项核对了修补后的桥墩石料,量了二十块,全部达标。
谭中青又让人下到江边查看水下石料的情况,确认所有的薄石料已经被连夜替换完毕,修补所用的石料全部是顾润生供应的上等青条石,尺寸、颜色、纹理全部吻合。
他这才让人去请顾润生来现场验收。
顾润生来了以后,把每个桥墩都摸了一遍,又拿尺子量了十几块石料,最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他把签字笔还给季安,对谭中青说了一句。
“谭主事,这桥要是再塌了,砸的是我顾润生的招牌。”
谭中青把最终核查结果写成巡检报告,连同所有证词和账册副本一起封上火漆,派人快马送往宣州府。
在报告的末尾,他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加了一段话——“查实虚报石料数额、虚增运费共计白银三十两。涉案库吏赵吉、户房掌案郑怀,伙同顺发脚行虚报账目、以次充好,证据确凿。赵吉革职追赃,郑怀降职罚俸,脚行吊销承运官差资格。石料已全部更换,桥墩质量达标。另查,临江县衙户房长期存在灰色账目,所涉虽小,然弊在积习。建议府衙发文各县,举一反三,清查近年所有工程账目。”
季安在旁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行字,终于把憋了好几天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谭主事,郑怀说的那个灰色地带,您觉得是真的吗?”
谭中青搁下笔了。
“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才不能让它继续存在。灰色地带也是黑的,染久了就洗不掉了。我记得我刚当捕快那会儿,周叔跟我说过一句话——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一个库吏染了灰色,丢的是他自己的清白。一个县衙染了灰色,丢的是一县百姓对衙门的信任。后者比前者重得多。”
季安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没有再问。
巡检报告发出去的第三天,宣州府孙知府的批复就到了临江。
批文上只有两行字——“查核详实,处置公允,谭主事辛苦了。所建议清查各县工程账目一事,本官准行。明日便发文各州县,以清江桥案为范例,限两月内自查完毕。”
谭中青收了批文,向临江县衙做了最后的交接,然后带着周平和季安动身返回青溪。
临走前,吴文茂追到城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说什么也要塞给谭中青。
谭中青打开一看,是临江县本地烧制的一套粗瓷茶具,釉色发黄,胎骨粗糙,值不了几个钱。
“谭主事,下官知道您不收礼。”
吴文茂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这套茶具是我自己烧的,不值钱,就是份心意。您在临江这几天,让下官看清了自己这些年管工房的毛病。耳根子软不是借口,手下人做什么我都该知道。以后工房的账,我会一笔一笔亲自看。”
谭中青接过茶具,在手里掂了掂,笑了。
“吴主事,茶具我收了。明年春天我再来临江的时候,希望这座桥还在。”
吴文茂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
三人骑马出了临江县城,沿着清江官道往西走。周平骑在马上,忽然问了一句。
“谭主事,你说这清江桥要是再塌了怎么办?”
谭中青望着江面上那座修了七成的石桥,桥身灰扑扑地蹲在江面上,像一个还没长开骨架的少年。
他想了想。
“桥塌了可以再修,人心塌了就难了。赵吉也好,郑怀也好,他们犯的事放在大周律里不算大恶,最多就是个革职罚俸。但让他们在库房里再待十年,小恶迟早养成大患。趁现在还小,拔了就拔了。”
季安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就像周叔说的,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
周平瞪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抢我的词了?”
三个人都笑了。
马蹄踩着江堤上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清江的水在冬日阳光下缓缓东流,那座石桥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道刚刚缝合的旧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