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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八两银子

谭中青在青溪县衙的刑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面前摊着三份卷宗,左边是临江县清江桥案的巡检报告抄本,中间是宣州府孙知府批复的各县工程账目自查令,右边是一份刚从府衙发下来的新公文。

公文上写着:元和十七年冬,青溪县东境洪泽湖堤坝修缮工程,府衙拨银二百两,县衙自筹一百两,即日开工,限两月内完工。

末尾附了孙知府的一行批语——“清江桥案前车之鉴,此工程账目由青溪县刑房主事谭中青协查,务必逐笔核实,勿使虚报。”


谭中青把公文看了两遍,又翻开洪泽湖堤坝的工程图纸。

图纸是县衙工房画的,标注得很清楚——堤坝全长三里,需用石料、夯土、木桩三项主材,工程量不算大,工期也宽裕。

但洪泽湖堤坝跟清江桥不同,清江桥是石料可以量、厚度可以量的单体工程,修堤却是线状的土石方工程,填了多少土、夯了多少层、石头铺了多宽,每一项都比一座桥更容易藏猫腻,也比一座桥更难查。


周平推门进来的时候,谭中青正在图纸上用炭笔标注各段堤坝对应的物料清单。

周平把一壶热茶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谭头儿,工房那边已经把修堤的账册准备好了,说是随时可以送过来。不过工房主事老孙头托我给你带句话——洪泽湖的堤每年冬天都修,每年修完了来年开春又塌一段,年年修年年塌,银子年年拨,塌了再拨,拨了再修。他说这事他早就觉得不对,但工房只管干活,账上的事他插不了手。”


谭中青放下炭笔,端起茶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周平,一杯自己端起来却没喝,只是捂着暖手。

“周叔,洪泽湖的堤去年冬天修过一次,拨了多少银子?”


周平想了想说:“去年好像也是一百五十两上下,府衙拨一百,县里自筹五十。修的也是这三里堤,工房的人说去年修的时候夯土夯得结结实实,结果开春一化冻,东段靠芦苇荡那截塌了个大口子,淹了十几亩稻田。受灾的农户到县衙闹了一阵,后来不了了之。”


谭中青把去年和今年的两份拨款记录放在一起比对。

两年加起来将近四百两银子,修的是同一条堤,塌的也是同一段堤。

如果去年的工程真的如工房所说夯得结结实实,那这段堤就不该塌。

如果塌了是因为工程质量有问题,那就该有人被问责——但他翻遍了去年的工程档案,验收记录上写的全是“合格”,签字的是县衙户房的前任掌案,那个人去年冬天刚好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的人,叫不回来问话了。”

谭中青把档案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那就去堤上看看,让堤坝自己说话。”


午后,谭中青带着周平和季安骑马出了县城东门,沿着田埂土路往洪泽湖方向走。

洪泽湖是青溪县东境最大的水面,湖面宽阔,芦苇丛生,沿湖几十个村子的稻田全靠这道三里长的堤坝挡水。

到了地方,谭中青翻身下马,沿着堤坝从头走到尾。

堤坝表面看起来修葺得还算齐整,夯土层的厚度肉眼看上去也够,但走到东段靠近芦苇荡那一截时,他停住了。


这一截堤坝的石料护坡明显比西段薄了一层。

西段的护坡石是竖着插进夯土层的,每块石头入土至少一尺深,露在外面的部分整整齐齐,石缝之间灌了糯米灰浆。

但东段的护坡石是平铺在土面上的,石头没有入土,只在边缘抹了一圈灰浆,有几块石头已经被水掏松了,用手一掰就能掰下来。

更让他警觉的是夯土层——他在护坡石松脱的位置往下挖了几寸,发现夯土层里掺了大量芦苇根和烂草屑。

真正合格的夯土应该用净黄土分层夯实,黄土粘性大,夯紧了不透水。

掺了草屑和芦苇根的夯土,看着体积大,实际密度远远不够,水一泡就酥。


“这就是去年修的那段。”

周平蹲下来捏了一把夯土,土块在他掌心里一搓就碎成了渣。

“这种土别说挡水,浇两场雨自己就往下塌。去年验收的人要么瞎了,要么根本没来。”


谭中青把从夯土层里挖出来的芦苇根和烂草屑包进一块布里收好,又用刀尖撬下东段的一块护坡石。

石头背面是湿的,附着了一层黑褐色的淤泥,说明水已经渗进了夯土层内部,整个东段堤坝从里到外都是湿的。

他沿着东段继续往前走,发现芦苇荡边上堆着几十袋还没用的夯土材料,麻袋上写着“净黄土”三个字,但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的同样是掺了草屑的杂土。


“这些土料是谁运来的?”谭中青问。


季安翻开手里的物料调拨单,手指划过几行记录。

“土料供应商是城东赵家土石场,场主叫赵大有。调拨单上写的全是净黄土,单价按净黄土结算,一共运了四十袋。谭主事,这四十袋要是全掺了杂土,差价少说也有八两银子。”


八两银子对于一个土石场的场主来说不算大钱,但架不住年年修、年年掺。

谭中青让人把这几袋掺了杂土的“净黄土”搬到马车上,又沿着堤坝东段继续走了半里路。

在一片干枯的芦苇丛后面,他发现了一排被荒草半掩着的旧木桩。

木桩的断口已经发黑腐朽,但从残留的长度和粗细来看,跟图纸上标注的“堤基加固桩”规格完全一致。

他数了数,一共十二根木桩,整整齐齐地堆在芦苇丛里,被干芦苇盖着,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去年修堤时该打下去的木桩。”

谭中青拨开芦苇,把一根木桩拖到空地上,指着断口说。

“你们看这个断口,不是折断的,是锯断的。木桩没有入土,被锯短了以后直接扔在这里。图纸上要求每隔五尺打一根木桩,东段半里长应该打三十根以上,但这里只有十二根——说明去年只打了不到一半的木桩,剩下的全扔在了芦苇荡里。”


周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蹲下来把十二根木桩挨个翻了一遍,每一根的断口都是锯痕,没有一根沾过夯土。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

“谭头儿,这不是偷工减料,这是欺上瞒下。修堤的钱被吞了,修堤的料被换了,验收的人签了字就走了。去年经手这个工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查。”


谭中青让人把所有木桩搬上马车,连同那几袋掺了草屑的杂土、松脱的护坡石和季安在现场写的勘查记录,一起运回县衙。

他回到县衙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季安调出去年洪泽湖修堤的账册。

账册封面上写的是“元和十六年冬洪泽湖堤坝修缮工程账”,翻开第一页,物料清单上列的土料全部是净黄土,单价每袋二钱银子,木桩每根五分银子,护坡石每块一钱二分。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有供货商的签字画押和户房的核验印。


他让人把土石场的场主赵大有请到县衙来。

赵大有四十出头,肥头大耳,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进门的时候满脸堆笑,一开口就是“谭主事辛苦辛苦,这么冷的天还在办案”。

谭中青没跟他寒暄,直接把那几袋掺了草屑的杂土和物料调拨单摆在他面前。

赵大有的笑容挂不住了,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手底下的伙计装错了袋子。

谭中青又让人把那十二根锯断的木桩从院子里搬进来,往地上一放。

赵大有看见木桩断口上的锯痕,汗巾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说了实话。


他说去年修堤的时候,县衙户房前任掌案鲁师爷找他谈过,说净黄土和杂土的价格不一样,让他按净黄土报价供货,实际送杂土,中间的差价三七分账。

鲁师爷拿七成,赵大有三成,他靠着这每年七八两银子的外快攒了三年。

木桩也是一样,图纸上要求的木桩数量被鲁师爷减掉了一大半,省下来的木桩钱两个人平分。

他最后补了一句——“谭主事,小的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这种主意不是小的能想出来的。鲁师爷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他怎么说小的怎么做。”


谭中青查了鲁师爷的去向。

去年冬天,也就是洪泽湖堤坝验收完毕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以年老体衰为由告老还乡,走得干干净净。

季安翻了半天户籍册,查出鲁师爷的原籍是青溪县南边的鲁家集。

谭中青连夜带着周平和两个捕快骑马赶往鲁家集,找到鲁师爷的时候,这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膝上盖着一条厚毛毯,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日子过得比在县衙当差时还滋润。


谭中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去年洪泽湖修堤的账册、掺了草屑的杂土样本、锯断的木桩照片和赵大有的供词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鲁师爷放下紫砂壶,把毛毯往腿上拉了拉,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谭主事。”

鲁师爷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朽在青溪县衙待了将近二十年,经手的工程账目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上面拨银子永远是紧巴巴的,工期永远是紧巴巴的,知县大人要政绩,府衙要奏报,百姓要堤坝,工房要材料,哪一头都不能耽误。老朽一开始也没想贪——头几年我连一个铜板的差价都没拿过。后来有一年修桥,拨银晚了一个月,工期眼看就赶不上了,我咬咬牙用杂土换了净黄土,按期完工,府衙验收合格,知县得了嘉奖,没有任何人发现。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位置上的人想作弊,太容易了。没有人会一袋一袋地去翻土料,没有人会一根一根地去数木桩。只要账面上干净,验收到场,章子一盖,万事大吉。”


他顿了顿,把紫砂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老朽说这些不是想替自己开脱。贪了就是贪了,国法面前没有‘情有可原’四个字。我只是想告诉谭主事,青溪县这种小地方,历年修桥铺路挖河筑堤的工程,像老朽这样做的账房,不止老朽一个。老朽退了,接替老朽的人也许正在做着同样的事。”


谭中青听完,让人把鲁师爷的口供笔录拿过来让他签字画押。

鲁师爷签完字,抬头看了谭中青一眼,目光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平静。

“谭主事,你是第一个为了八两银子追到退休吏员家里来的刑房主事。老朽栽在你手里,不冤。”


谭中青把赵大有的供词、鲁师爷的口供、现场勘查记录和所有物证整理成案卷,报给了王县令。

王县令当天就批了处置决定。赵大有以次充好,追缴三年非法所得共计二十四两,罚银十两,吊销土石场供应官差的资格。

鲁师爷虽已告老,但贪墨事实确凿,追缴其在职期间通过虚报工程材料获取的全部赃款共计五十六两,取消退休俸禄,移送宣州府复审。


案子结了,但谭中青没有停下。

他把鲁师爷供词中关于历年工程账目的那部分单独摘出来,连同清江桥案的经验,拟了一份《青溪县工程账目核查细则》,列了六条具体措施。

工程物料须由工房主事与刑房各派一人共同验收入库,不得单方签收;

所有供货商须在县衙户房备案登记,每年复核一次资质;

工程验收须由刑房派人到场,对照图纸逐项核验,验收记录须附实测数据;

所有工程账册须保存十年以上,以备随时抽查;

基层吏员和差役的亲属不得在本县承揽任何与公家工程相关的买卖;

刑房每季度对全县在建工程进行一次账目抽查,抽查结果直接报知县。

六条细则,条条都落在具体可操作的环节上,没有空话,没有套话。


王县令拿到这份细则之后,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他让刑房誊抄了十几份,分发给县衙六房和全县各里正,又在县衙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份,供百姓查阅。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有不识字的请旁边识字的人念,念到“供货商须备案登记、刑房派人到场验收”这几条时,人群里有人大声说了句“早该这样了”。

谭中青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张公告在冬日的阳光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忽然想起周平当年在何记布庄外面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

他当时以为这句话只是不收商户谢礼的意思,现在才真正明白,清白不光是个人操守,更是一套让想丢清白的人丢不起的规矩。


转眼过了腊月十五。

青溪县的冬天进入了最冷的那几天,清江的河面结了薄冰,菜市口的小贩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吆喝,县衙里各房都忙着做年终盘点和来年预算,炭盆从早烧到晚。

谭中青坐在刑房里把一年的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年初的青溪县市井小案,到借调大理寺经办的颖川粮仓案和宛陵清溪庵案,再到回县之后办的灯笼铺田契案、临江清江桥案、洪泽湖修堤案,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下百件。

每一件他都亲手写了结案陈词,每一件的卷宗都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案由和日期,按顺序码在刑房的档案架上。


他翻到最底下那本——银镯失窃案。

那是他当捕快头一天办的第一个案子。

案卷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他的字迹还很稚嫩,横竖撇捺间透着一股认真到笨拙的劲儿。

他看了片刻,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


腊月二十,王县令把他叫到后堂。屋里只有两个人,王县令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谭中青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吏部发下来的任职批复——谭中青,青溪县刑房主事,在任期间屡破疑案,整饬县衙工程账目核查制度,实绩卓著。

经宣州府推荐、吏部核准,升任青溪县主簿,领从八品衔,协理一县刑名、钱粮、户籍诸务。


谭中青双手捧着那份文书,沉默了很久。

主簿,从八品,协理一县刑名、钱粮、户籍——这意味着他不仅要管刑房的案子,还要协管户房的粮税、吏房的人事、工房的工程,整个县衙除了知县之外,所有行政事务他都得参与。

这是他入公门以来最大的跨越,也是他当初在青溪县田埂上挑着菜筐走进城门时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中青。”

王县令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这份文书本县压了三天,一直在想什么时候给你最合适。后来想了想,不必挑日子——你这一年办的每一个案子,都是你坐上这个位子的理由。”


谭中青站起来,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文书。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朝王县令深深一揖,转身出了后堂。


腊月二十三,小年。

谭中青回了一趟谭家村。村口的老桑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根红布条,是村里人过年祈福系的。

三叔公坐在树下抽旱烟,远远看见他沿着田埂走过来,站起来喊了一声“中青回来了”,嗓门大得半条村都听见了。

谭中青搀着三叔公的胳膊,挨家挨户走了一遍,给每家都送了一包从县城买回来的糖瓜和芝麻饼。

村里人说谭家小子当了大官还回来看乡亲,比那些一进城就忘了根的强了千百倍。

谭中青笑着说没当大官,就是个主簿,帮王知县打打下手的。

三叔公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主簿还不算大官?咱谭家村往上数三代最大的官是里正。


谭中青在爹娘坟前烧了纸钱。

坟头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把这一年的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是诉苦,也不是表功,就是告诉爹娘,儿子没有丢谭家的脸,没有丢这身皂衣的脸。

纸灰被风卷起来,飘过老桑树的枝头,往田野的方向飞去了。


除夕那天,县衙封了印。

谭中青和刑房的同僚们聚在捕快房里吃年夜饭。

菜是王婶送来的红烧肉和炸丸子,酒是周平从家里拎来的一坛老米酒,桌子拼了两张,碗筷不够就用茶杯凑。

小石头喝了两碗米酒就满脸通红,非要给大家表演他新学的擒拿手,结果把刘大壮的筷子打飞了,插在窗棂上晃了三晃。

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季安难得没有翻账本,端着一杯米酒坐在角落里,被小石头拽起来灌了两杯,眼镜都歪到了耳朵上。

周平端着酒碗站起来,说了一句“过年了,不提案子,只喝酒”。

然后仰头干了。


谭中青靠在窗边,看着这群跟他一起在烈日下蹲过坑、在大雨里追过贼、在暗室里熬过夜的兄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外面的街巷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孩子举着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有人唱起了青溪本地的年谣,调子歪歪扭扭的,但热闹。

他知道出了正月还会有新案子等着他,出了正月洪泽湖的堤坝还得重新修,出了正月各房的账册又要从头翻起。

但今夜是除夕,今夜不谈案子,只喝酒。


他端起酒碗,朝窗外那轮又冷又亮的月亮举了一下,然后把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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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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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