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中青在青溪县主簿的任上干满了两年。
两年里,他把全县的田亩黄册从头到尾重新核了一遍,沿江十八村的堤坝闸口每年春耕前巡检一次、秋收后复检一次,再没有发生过塌堤淹田的事。
各房的账册每季度抽查一次,抽查结果直接报王县令,户房那个“历任掌案口口相传”的灰色地带被他用一套三联单核销制度彻底堵死了。
去年冬天府衙来人年终考评,青溪县的刑名、钱粮、户籍三项全部评了优等,孙知府在宣州府七县考评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话——“青溪县的账册,是宣州府唯一经得起随时抽查的。”
这句话传回青溪县衙的那天,季安把孙知府的批文抄了一份贴在刑房的墙上。
谭中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把下个季度的工程账目抽查清单排出来。
周平在旁边抽着旱烟笑了一声,说谭头儿你是真不会享福,换个人听到孙知府这么夸,好歹也得喝两盅庆祝一下。
谭中青说等洪泽湖的堤坝过了今年汛期再说。
他说的汛期,指的是每年夏秋之交清江水位暴涨的那段日子。
青溪县沿江十八村全靠那道三里长的洪泽湖堤坝挡水,堤坝要是出一点纰漏,淹的就是几千亩稻田和几百户人家的口粮。
这道堤坝自元和十六年被他查出前任掌案鲁师爷虚报土料以来,已经连续重修了两年。
每年重修他都亲自盯着,从土料进场到夯土层验收,从护坡石入土深度到糯米灰浆的配比,每一项都要对照图纸逐项核验,缺一不可。
他给工房定了一条死规矩——所有隐蔽工程在覆盖之前必须由刑房派人到场拍照留证。
所谓拍照,是用细炭笔在薄木板上画出隐蔽工程的结构图和尺寸标注,附上验收日期和在场人签字,存入工程档案。
这个做法在宣州府是独一份,孙知府听说以后专门派府衙工房的人来学了一趟,回去就在全府推广了。
今年汛期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六月底连降了三天暴雨,清江水位一夜之间涨了三尺,浑浊的江水裹着泥沙和断枝疯狂地冲刷着堤坝东段。
那段堤坝正是前年谭中青查出杂土和锯断木桩的位置,重修之后用了两年,但毕竟底子曾经被人动过手脚,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它一定扛得住这种几十年一遇的大水。
谭中青在暴雨落下的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周平和工房的人上了堤。
雨下得天地不分,斗笠蓑衣根本挡不住,所有人浑身湿透,脚底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浆。
谭中青沿着堤坝从头走到尾,每走五十步就停下来检查一次护坡石和水位线。
走到东段那片芦苇荡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护坡石被洪水掏出了三个豁口,最大的一个豁口有脸盆那么大,夯土层已经暴露在外,黄色的泥水正顺着豁口往下淌。
如果不立刻堵上,洪水会从豁口灌进夯土层内部,把整段堤坝从里往外冲垮。
他回头朝周平喊了一声“敲锣”,周平从腰间抽出铜锣,铆足了劲儿咣咣咣敲了三响。
这是青溪县沿江十八村约定好的防汛信号——三声锣响,堤上有险,沿堤各村所有青壮劳力带麻袋、铁锹、木桩上堤抢险。
不到半个时辰,柳条村、芦苇荡村、沙河村的青壮年扛着工具冲上了堤坝,雨幕里全是晃动的斗笠和蓑衣。
谭中青站在豁口最前沿,把麻袋塞进水里堵漏口,身上的官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从头到脚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
他身旁没有一个衙役站着看——周平搬木桩,季安传麻袋,所有县衙的人全在堤上。
从午后到傍晚,上百号人在暴雨中扛着麻袋和木桩跟洪水死磕了三个多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雨势渐渐小了,清江的水位终于开始回落。
谭中青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三个豁口被沙袋和木桩堵得严严实实,护坡石后面的夯土层保住了,整段堤坝安然无恙。
他浑身泥浆地站在堤坝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朝所有人喊了一句:“堤保住了!”
柳条村的柳仲怀扛着铁锹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泥水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但那根大拇指在雨后的暮色里竖得笔直。
谭中青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季安说,天亮之后立刻组织人手把三个豁口重新砌石灌浆,不要等。
季安的眼镜片上全是泥点子,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点头说好。
当天晚上,谭中青把抢险的情况写成简报,派人快马送往宣州府。
孙知府的批复隔天就到了,措辞极短——
“处置及时,保堤有功。沿江各村参与抢险的百姓,每人发粮一斗,由青溪县常平仓支取。”
谭中青把这份批复贴在了沿江十八个村的公告栏上,然后带着户房的人挨村发放赈粮。
发到柳条村的时候,柳仲怀领了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忽然问了他一句。
“谭主簿,你这两年给我们村办了这么多事,你自己升官了没有?”
谭中青笑了笑,拍了拍肩上那个从八品主簿的补子,说这就是我的官,不小了。
他确实没有升官。
这两年里王县令两次向上峰举荐他升任县丞,都被他婉拒了。
他说青溪县的刑名、钱粮、户籍三块业务刚理顺,换一个人接手至少要一年才能熟悉,这一年里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对不起的是青溪百姓。
王县令劝了他两次,后来也就不劝了,只是有一次在后堂喝茶时感慨了一句。
“中青,本县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见过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见过混日子等退休的,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给你升官你不要,说怕走了没人管沿江十八村的堤坝。”
谭中青端端正正地坐着。
“大人,下官不是不想升官。下官是想等青溪县这摊子事真正上了轨道,离了下官也能正常运转,那时候再考虑升迁也不迟。”
王县令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给他续了一杯茶。
入了秋,孙知府把宣州府七县的县令和主簿全部召集到府衙,开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在宣州府全境推广青溪县的基层治理经验。
孙正明坐在正堂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手册,封面上的字是他亲笔题的:青溪县刑名钱粮户籍核查细则。
这本手册是谭中青和季安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把近三年青溪县在田亩丈量、工程账目稽查、赋税征收核验、刑案卷宗规范四个方面的实际操作经验逐条整理编纂而成的,每条细则后面都附了真实案例,总计一百二十条。
孙正明把手册翻开。
“本官今天让诸位来,不是听本官训话的,是来学一本手册。这本手册是青溪县主簿谭中青编的,里面每一条都是他从实际案子里总结出来的操作规范。本官已经通读了三遍,坦率地说,比吏部下发的那些官样文章实在得多。”
谭中青站起来,朝在座的七县县令和主簿拱了拱手,没有讲任何开场白,直接翻开手册第一条——“田亩丈量三联单制度”。
他讲了将近一个时辰,从怎么量田、怎么登记、怎么公示、怎么归档,讲到怎么用三联单防止吏员私下篡改数据。
讲完之后,清江县的主簿举手问了一个问题:三联单听起来是好,但每个村都要贴公告栏,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谭中青说一张三联单的成本是三文钱,一个村贴二十张,成本六十文。
六十文换来一个村全年的田亩数据公开透明、减少至少三起田产纠纷,这笔账是赚是赔,诸位自己算。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翻阅手册的沙沙声。
那次会议之后,手册被孙知府正式发文确定为宣州府各县吏员的必读教材,谭中青的名字也在宣州府七县的吏员圈子里彻底传开了。
但对他来说,这些名声并没有改变什么。
他还是每天卯时起床,先去刑房看一遍昨天的积案清单,然后带着季安和周平下村跑田埂、上堤查闸口、入户核户籍,忙到天黑才回县衙,晚上还要在油灯下批阅各房报上来的文书。
霜降那天,王县令把他叫到后堂。屋里炉火烧得很旺,炭盆里煨着一壶姜茶,满屋子都是老姜的辛辣味。
王县令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谭中青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吏部的任命批复,上头盖着鲜红的官印。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字,字字千钧。
“青溪县主簿谭中青,在任期间政绩卓著,整饬田亩、修缮水利、规范刑名、清理积弊,百姓称道,同僚推服。经宣州府保举、吏部核准,升任青溪县代理知县,暂行知县事。原任知县王公讳克明,调任宣州府通判,即日赴任。”
谭中青捧着那份文书,久久没有说话。屋里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姜茶在壶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王县令放下茶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握了一下。
“中青,本县在青溪待了这么多年,临走之前最放心的是两件事。第一件,清江沿线的堤坝闸口在你手里修了三年,扛住了今年那场几十年一遇的大水,本县放心了。第二件,青溪县的主簿是你。现在本县把这个县的知县大印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官做得好,是因为你对得起青溪百姓。往后这青溪县的大小事务,就由你来做主了。本县在府衙做通判,就在宣州府看着你。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王县令说完,从桌上拿起那颗青溪县衙的官印,双手递到他面前。
谭中青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官印,印钮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比他从八品主簿的铜印重了不知多少倍。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
“下官定不负王大人所托,不负青溪百姓。”
王县令笑了,摆了摆手说行了,别叫我王大人了。
从今天起,你是知县,我是通判,你我同僚相称。谭中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拱手叫了一声“王通判”。
王克明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出了后堂,说赶紧去前衙,衙门里的人都等着见新县令呢。
谭中青走出后堂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不肯掉的黄叶,被午后的阳光一照,透着一层金箔般的光。
他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等着向他道贺的同僚——周平、季安、马班头、小石头、刘大壮、许书吏,还有各房的吏员和差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周平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那根枣木短棍,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一种老父亲终于看着儿子出息了的欣慰。
谭中青站在台阶上,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用最朴素的话开了口。
“诸位兄弟,谭中青在青溪县当差,从捕快做到现在,每一步都是跟在座诸位一起走过来的。今天我代理知县,不是我的本事比别人大,是诸位这些年跟着我一起查案、一起守堤、一起熬夜对账,用一件一件小事攒出来的。往后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更多,能替老百姓做的事也更多。但我需要诸位继续帮我。规矩还是那句话——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青溪县的衙门口,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得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平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捕快房传到刑房,从刑房传到户房,最后整座青溪县衙都响起了掌声。
谭中青站在台阶上,朝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季安去了谭家村。
村口的老桑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底下三叔公还是坐在那把旧竹椅上,只是耳朵比以前更背了,谭中青喊了他两声他才听见。
三叔公站起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说你小子怎么又穿了一身新衣裳,这是几品的官服?
谭中青蹲下来,凑到他耳边。
“三叔公,我现在是青溪县的代理知县了。”
三叔公愣了好一阵,然后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
他用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谭中青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来的话却是。
“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谭中青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旧木牌,放在三叔公手里。
“三叔公,这块木牌你帮我保管着。等我任期满了,再来拿。”
三叔公捧着木牌,老泪纵横地点了点头。
谭中青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三叔公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青溪县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田埂上,秋收后的稻田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根,但清江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芒,沿江十八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案子、新的纠纷、新的账册等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不会永远不会离开这座小小的青溪县城,会不会戴上比知县更大的官帽,会不会走进比宣州府更远的衙门。
但那又怎样呢?
他把官印揣进怀里,大步朝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