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桥的风波彻底平息之后,谭中青的日子并没有清闲下来。
孙知府在巡检回府之后专门给青溪县发了一道褒奖公文,其中有一段话是单独提给他的——“青溪县主簿谭中青,协查清江桥修桥款虚报案,查账精准,处置公允,为宣州府各县工程账目清查提供了范例。”
王县令把这份公文拿给谭中青看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说孙知府轻易不夸人,这份褒奖在宣州府七县的吏员里头是头一份。
谭中青看完公文,面色平静地道了声谢,把公文归档之后就回了刑房。
他手头的事太多。
年后积压的二十几件田产纠纷和契约官司,他从二月忙到谷雨,一件一件审结归档,没有一件留下尾巴。
季安跟着他连轴转了两个月,算盘打坏了三把,账册翻烂了五本,人瘦了一圈,眼镜片却越来越厚。
周平笑称刑房现在不是刑房,是账房——整天打算盘核账册,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户部。
谭中青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青溪县这种小地方,真正的命案一年到头碰不上一两桩,老百姓日子里的坎儿全在田契、地界、租粮、货款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
把这些小事办好,比破一桩惊天大案更实在。
入了夏,王县令把他叫到后堂,递给他一份府衙刚发下来的公文。
公文的抬头是“宣州府各县主簿轮训章程”,内容很简单——孙知府要求在秋收之前对宣州府下辖七个县的主簿进行一次集中轮训,内容包括田亩丈量新规、赋税征收核验、工程账目稽查和刑案卷宗规范,轮训地点设在临江县,为期半个月。
王县令说孙知府在公文末尾专门加了一句,点名要他把清江桥案的查账经验整理成教案,在轮训时给各县主簿讲一堂课。
谭中青愣了一下,说我一个种菜出身的捕快,给七个县的主簿讲课,怕是不够格。王县令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说孙知府让你讲你就讲,青溪县出去的人,没有不够格的。
轮训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
谭中青提前三天把教案写好了。
没有废话,没有空道理,就是他这些年查账查案的真实经验——怎么从账册的字迹深浅判断是否事后补填,怎么从供货商的出库单和衙门的验收单之间找时间差,怎么从运费和损耗率的异常波动里锁定虚报金额,怎么在工地现场用最笨的办法一尺一尺地量石料、一袋一袋地翻土料。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真实案例,银镯案、布庄湖绸案、临江清江桥案、洪泽湖修堤案,件件都是他亲手办过的。
季安帮他誊抄教案的时候抄到最后一页,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谭主簿,这份教案要是印出来发到各县,宣州府往后十年的工程账目猫腻至少要少一半。”
谭中青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让他把教案装订好,用油布裹严实了。
六月初六,谭中青带着季安到了临江县。
轮训的地点设在临江县衙的偏厅,七县主簿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有人拿着毛笔准备做笔记,有人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明摆着是来走过场的。
谭中青站在桌前,没有开场白,没有自报家门,直接把清江桥案的原始账册、石料出库单、运费行情单和现场勘查记录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诸位都是各县管钱粮的主簿,查账是诸位的分内事。我今天不讲大道理,只讲一件事——清江桥修桥款五百两,虚报了多少?三十两。三十两在诸位的县衙里,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就是这三十两,让桥墩石料薄了三指。这三指要是没查出来,明年开春清江发水,桥塌了,砸死的人命算谁的?”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抱着胳膊的主簿把手放了下来,拿起毛笔蘸了墨。
谭中青讲了整整一个时辰,从账目核验讲到工地实测,从供货商追踪讲到灰色地带清查。
讲完之后没有人鼓掌,但所有人的笔记都写了厚厚一叠。
临江县工房主事吴文茂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等散场之后他追上谭中青,手里捧着去年谭中青收下的那套粗瓷茶具,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谭主簿,这套茶具你还留着吗?”
谭中青说留着,放在青溪县衙刑房的办公桌上,天天用。
吴文茂笑了一声,说去年你来临江查桥的时候跟我说“明年春天桥还在就好”,现在桥还在,夏天也过了,你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轮训结束那天,孙知府专程从宣州府赶来做了结训讲话。
他站在偏厅前面的台阶上,七县主簿在台阶下站成两排。
孙正明没有用事先拟好的讲稿,开口第一句是:“本官今天不讲套话,只讲一件事——清江桥。”
他把谭中青查办清江桥案的始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桥墩石料薄三指讲起,讲到虚报的三十两银子、脚行的假账、户房掌案的灰色地带,再讲到洪泽湖修堤案的前任掌案鲁师爷。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在人心上——
“大周朝的地方吏治,不坏在京城朝堂上那些大贪大恶,坏在一个又一个‘才三十两’的窟窿里。今天在座的诸位,每个人手里都管着钱粮账册,管着工程验收,管着赋税征收。你们查紧一寸,老百姓的口粮就多保住一斗。你们松一尺,清江桥上那薄了三指的石料就会塌在你们看不见的某一天。”
谭中青站在台阶下,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挑着菜筐走进青溪县城时,连腰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宣州知府会站在临江县衙的台阶上,用他查的一桩案子来训导七县主簿,他一定觉得那是痴人说梦。
但现在这件事就发生在眼前。
不是做梦,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轮训结束后,王县令派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田亩丈量。
宣州府去年冬天发了一道新政,要求各县在秋收之前完成沿江各村的田亩重新丈量,为明年的赋税征收提供准确数据。
青溪县沿江十八个村,水田旱田加起来上万亩,丈量的工作量极大,而且直接关系到每家每户明年的粮税负担,稍有偏差就会引发纠纷。
谭中青带着刑房和户房的人从最东边的芦苇荡村开始,一块田一块田拉绳丈量,每量完一块就当场登记造册,让田主签字画押,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量到第三天的时候,在柳条村出了状况。
柳条村是沿江十八村里最小的一个村,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但村东头有十几亩水田是村里大户柳仲怀名下的。
柳仲怀五十出头,年轻时考过童生,没中,回乡之后靠放贷收租攒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在柳条村算是一等一的体面人物。
谭中青带人量到他家田头时,发现田契上写的是十三亩,可实际拉绳量出来的面积不到十亩,差了将近三亩。
田契是旧的,盖着县衙的核验印,看着不像伪造。
谭中青问柳仲怀这三亩地的差额是怎么回事,柳仲怀面不改色地说是田契写错了,当年他爹买这块地的时候就是按十三亩买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少。
谭中青没有当场追问,只是让人把田契和丈量数据一并登记清楚,回了县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调出柳条村的地籍黄册。
黄册上登记得明明白白——柳仲怀名下田产确为十三亩,登记时间是元和十一年。
他又去查了元和十一年的田亩丈量底册,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当年负责丈量柳条村田亩的吏员姓鲁,正是后来在洪泽湖修堤案中因贪墨被查办的前任户房掌案鲁师爷。
鲁师爷在洪泽湖修堤案里虚报土料、私吞木桩款,当时谭中青追赃追出了五十六两。
既然他能在工程账目上动手脚,在田亩丈量上动过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谭中青把鲁师爷的旧档全部调出来,和季安两个人熬了一整夜,把元和十一年柳条村的地籍册、田契存根、粮税征收记录逐条比对。
发现鲁师爷在当年丈量时在五户人家的田契上多记了亩数,加起来虚增了将近二十亩水田。
这二十亩虚增的水田每年都要多交粮税,五户人家这些年多交的粮食折成银子,加起来将近四十两。
而柳仲怀就是其中田亩虚增最多的一户。
证据链闭合之后,谭中青去向王县令做了汇报。
他说鲁师爷当年在户房掌案任上虚增田亩,目的是在粮税征收中制造账面盈余,把多征的粮食私下截留。
至于柳仲怀本人是否知情,从现有证据来看他确实不知道田契被做了手脚,他这些年的粮税也是按虚增后的亩数交的,交得比谁都多。
王县令当即批复:田亩数据以本次重新丈量为准,柳仲怀等五户被虚增的田亩从明年起全部核销,不再多征粮税。
鲁师爷在洪泽湖修堤案贪墨五十六两,加上田亩虚增截留粮税折银四十两,两罪并罚,追缴全部赃款,移送宣州府复审。
案子结了之后,谭中青带着季安专程去了一趟柳条村,把新的田契亲手交到五户人家手里。
柳仲怀拿着那份写着“实有田亩:九亩八分”的新田契,站在自家田头愣了半天。
他问谭中青这些年多交的粮税还能退回来吗。
谭中青说鲁师爷的赃款已经追缴入库,按大周律,多征的粮税可以从赃款中退还给农户,退粮的公文他已经报上去了,最迟下个月就能到。
柳仲怀把田契折好揣进怀里,忽然弯下腰朝谭中青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半天没直起来。
从柳条村回来之后,王县令把田亩丈量的全部工作交给了谭中青全权负责。
他说中青,田亩是赋税的根基,田亩不准,赋税就不公;赋税不公,老百姓的日子就没法过。
本县把这件事交给你,是信任你,也是把全县最基础也最容易出乱子的一摊子事压在你肩上了。
谭中青领命之后,把沿江十八个村的田亩丈量工作分成了三批,每批六个村,每丈完一个村就当场公示,公示三天无异议再入黄册。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所有丈量数据必须由刑房、户房、田主三方当场签字确认,缺一不可。
季安设计了一种三联单,一联存县衙户房,一联交给田主本人保管,一联贴在村口公告栏上供全村人监督。
周平笑他这是把查案子的手段用在量田上了,谭中青说田亩上的事本来就是案子,只不过偷的不是银子,是老百姓的汗水。
秋收之前,沿江十八村的田亩丈量全部完成。
谭中青把厚厚一摞新黄册呈到王县令案头时,整个青溪县衙都知道了一件事——明年开春的粮税征收,青溪县将是宣州府第一个完成田亩数据更新的县。
孙知府收到呈报之后,在公文末尾批了六个字:“谭主簿,堪为表率。”
这六个字传到青溪县衙的时候,谭中青正在刑房里整理这个月的积案。
季安把公文念给他听,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翻手里的案卷。
季安推了推眼镜,说谭主簿,孙知府这六个字在宣州府七县的吏员里头可是独一份,您就不激动一下?
谭中青搁下笔,端起桌上那只吴文茂送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但回甘很绵长。
他说激动有什么用,柳条村那边还有两件田界纠纷没调解完,明天一早还得下去跑一趟。
季安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坐到他对面继续抄他的文书。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泛了金边,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谭中青低头继续写他的案卷,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像极了当年他在吏房那张旧桌子上写下“捕快谭中青”五个字时的声音。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当个班头,现在他是青溪县的主簿,管着一县的刑名、钱粮、户籍,手里握着从田亩丈量到工程验收再到赋税征收的一整套核查权限。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权限不是让他用来耍威风的,是让他把当年周平教他的那句话——“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刻进每一项制度、每一本账册、每一张田契里。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案卷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青溪县的黄昏正在铺展开来,菜市口的小贩开始收摊,挑着空担子走在石板路上,远处清江的水声隐隐可闻。
这座不大不小的县城,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桩桩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一张张需要重新核对的田契,一本本需要逐页查对的账册。
这些事放在别人眼里也许琐碎到不值一提,但在谭中青眼里,每一件都重过千钧。
因为每一件背后,都站着一户或几户老百姓的日子。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只粗瓷茶杯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案卷推开门,大步朝后堂走去。
王县令还在等着他汇报今天的丈量进度。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了一地,像是给这个寻常的秋日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