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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宣州府

谭中青把常平仓的账册翻了两遍。


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墨迹。

数字上没有任何问题,每一笔平粜粮的出库都有日期、有数量、有经手人签字、有里正签收画押,手续齐全得挑不出毛病。

但他的手指在某页停住了——同一天、同一个村、十几户人家的签名,墨色浓淡完全一致,笔画的干湿节奏毫无分别。

他在刑房干了这些年,经手的供状签字不下千份,知道真正的逐户签收必定因磨墨间隔而墨色自然变化,绝不可能从头到尾一个色。

这份签收单上的所有名字,是一个人、一管笔、一口气写完的。


他把签收单挑出来放在一边,没有声张,只是让季安去调去年平粜粮发放时各村张贴的原始公告。

公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每户按人口发粮,数量清清楚楚。

把公告和签收单放在一起对照,问题便浮出了水面——签收单上的数字与公告分毫不差,但他在柳条村回访时,好几户人家亲口说领到的粮食比公告上少了将近两成。

粮食出了常平仓,到了各村里正手里,数字就开始对不上。问题不在仓门里,在仓门外。


他把去年经办平粜粮发放的里正全部叫到县衙正堂,把签收单摊在桌上,逐村逐户追问存粮去向。

几个里正扛不住,终于承认粮食还存放在各村公仓里,想留作应急储备,就一直拖着没往下发,也没往上汇报。

谭中青当场定了三条:存粮限三日内全部发到农户手里,刑房派人逐户核实不许代签代领,以后所有赈灾粮发放必须在村口公告栏公示名单和数量。

处置完,他没有罚钱,也没有革任何人的职。有里正临走前问他为什么不撤职,他头也没抬也是这样一句话:“撤了换一个新人,也得从头摸村里的情况,耽误的还是老百姓的事。”


这件事之后,谭中青把平粜粮发放流程重新理了一遍,在原来王县令定下的规矩上又加了两条——粮食出仓后刑房专人跟车押运,与里正双方签字交接;

发放完毕后刑房随机抽一成农户入户核查,发现未发或短发的直接追究里正责任。

季安把这两条补进那本核查细则,从一百二十条变成了一百二十二条。


墨迹还没干透,宣州府的调令就到了。


季安小跑着把公文送进正堂时,谭中青正蹲在后院菜地里拔草。

他当上知县后,把后衙那片荒着的花圃翻成了一畦菜地,种了两行白菜和一架豆角。

周平说堂堂知县衙门后院种菜,传出去让人笑话。

谭中青说知县也是种过菜的人,不偷不抢,怕谁笑话。


他接过公文,蹲在菜地边上就拆开了。

孙知府的笔迹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宣州府下辖七县,清江、石桥、枣林三县去年的粮税账册和常平仓存粮数据存在多处出入。

府衙户房几次发文催核,三县都回说数据无误。

公文末尾,孙知府写了这样一段话:“谭知县在青溪整饬田亩、清查粮仓、规范税赋,实绩为七县之冠。今特调赴府衙,以推官衔协查三县粮册存粮出入一案,查核完毕后回任青溪。”


推官。府衙属官,专司一府刑名钱粮核查,品级只比知县高了半级,但权限覆盖全府,可以直接调阅各县账册、传讯各县吏员。

谭中青把公文上的泥土拍干净,回到正堂,让季安把青溪县的粮册和常平仓数据全部调出来。

他得在走之前把底子再摸一遍,确保离了他不出乱子。

季安熬了一夜,把各村田亩台账、粮税征收记录、常平仓出入库流水拉成一张大表。

谭中青带着这张表沿清江走了六个村,逐村核对,到天黑才回县衙。青溪县的数据没有出入——至少账面和实物对得上。


他把刑房和户房的主事叫到正堂,当面向周平交代了三件事。

沿江各村堤坝闸口入汛后由周平代他巡检,发现问题先处置再上报。

平粜粮入户核查抽检比例提到两成,他回来之前所有核查记录必须归档。各村里正签收单全部改用三联单,农户、里正、县衙各存一份,谁代签谁负责。


周平一一记下,说放心去,青溪县的底子你打了这几年,塌不了。


谭中青带着季安和两个捕快,骑马出了青溪县城。

出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口的烧饼摊还冒着热气,王婶正往灶膛里添柴火,满街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气。

他在这座小县城里穿了快四年的皂衣,从捕快做到知县,每一步都踩在这条青石板路上。如今要去的宣州府管着七个县,案子更大,牵扯更广,但他心里并不慌。

不管走到哪里,账册还是那本账册,数字还是那串数字,清白还是那个清白。


他把缰绳轻轻一抖,枣红马迈开蹄子,朝宣州府的方向小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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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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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