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府衙的规模比青溪县衙大出两倍不止。
谭中青在仪门前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随行的捕快,整了整衣襟。
季安抱着厚厚一摞青溪县的粮册底本跟在他身后,眼镜片被府衙门口的灯笼映得发亮。
孙知府在二堂等他。
堂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宣州府舆图,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公文。
孙正明见他进来,没有寒暄,直接从案头拿起三份卷宗递给他。
“清江、石桥、枣林。三县去年的粮税账册和常平仓存粮数据,府衙户房核了三次,三次都发现出入。”
孙正明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敲了敲。
“每次发文催核,三县都回说数据无误。本官让户房派人下去查,查了两趟,两趟都无功而返。”
谭中青接过卷宗,翻开最上面那份。
清江县,去年秋粮入库三千石,常平仓存粮账面余额两千石,但府衙户房在年终盘查时发现,清江县常平仓的实物存粮比账面少了将近三百石。
清江县衙的回复是“陈粮自然损耗”,附了一份损耗清单,上面列着鼠啃、霉变、虫蛀三项,每一项都标了数字,加起来刚好三百石。
“孙大人,”谭中青合上卷宗。
“鼠啃霉变虫蛀加起来三百石,这个损耗率是多少?”
“常平仓年损耗率,朝廷定例是百石损耗不超过三石。清江县存粮两千石,按规定损耗上限是六十石。他们报了三百石,是定例的五倍。”
孙正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沉了下来。
“石桥县的问题在粮税征收——账面上完成了九成五,但府衙接到石桥乡绅联名信,说实际征收远超账面,农户苦不堪言。
账面和民间说法完全相反,一定有一方在说谎。
枣林县的问题最隐蔽——常平仓存粮和账面完全吻合,一粒不少,但本官派去查账的户房书吏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枣林的粮仓里堆的粮食,面上是新粮,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谭中青把三份卷宗依次排开。
三个县,三个问题,表面上看各不相干——一个是损耗虚报,一个是征收超标,一个是库存存疑。
但他翻到清江县那份损耗清单时,目光在经办人签名上停住了。
清江县常平仓的管仓吏姓郑,叫郑文奎。
而石桥县粮税征收的经手人里,有一个名字他见过——郑文斌,石桥县户房掌案。
两个姓郑的,一个在清江管粮仓,一个在石桥管粮税。
“孙大人,郑文奎和郑文斌是什么关系?”
孙正明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赞许。
“你还没出府衙大门就发现了?郑文奎是郑文斌的胞弟。郑家在宣州府算不上大户,但郑文斌在石桥县户房干了十几年,各县的户房掌案他都熟。这也是本官为什么要把这个案子交给你——三县账面上的出入,很可能不是三个独立的问题,而是同一条绳上的几个结。”
谭中青把卷宗收好,向孙正明提出了第一个请求——调阅宣州府近五年所有跨县调粮的记录。
如果清江县的粮食损耗是假的,那三百石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一个去向。
跨县调粮是府衙权限,如果这批粮食是以“调拨”名义被转到了别的县,府衙的调粮档案里一定会有留底。
另外,他需要府衙授权他直接调阅三县常平仓近三年的全部出入库原始记录,以及石桥县近三年的粮税征收底册。
孙正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公文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府衙大印,推到他面前。
“本官给你便宜行事之权。三县账册随你调阅,三县吏员随你传讯。只有一条——查到什么,第一时间报我。”
谭中青双手接过公文,行了一礼,退出二堂。
季安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谭中青把清江县的卷宗递给他,说先把清江县常平仓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全部调出来,和府衙的跨县调粮档案逐笔比对——每一笔出库都要找到对应的去向,找不到去向的,就是线索。
当夜,谭中青带着季安和两个捕快借住在府衙吏房旁边的一间偏厅里。
季安把从户房调出来的清江县常平仓出入库记录摊了满桌,又搬来府衙近五年的跨县调粮档案,两边逐笔比对。
油灯烧到半夜,季安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捏着两张纸。
“谭大人,找到了。元和十六年九月,清江县常平仓有一笔三百石的出库记录,经办人郑文奎,出库理由是‘调拨石桥县赈灾’。但府衙的跨县调粮档案里,同一天、同一个方向,没有任何调拨记录。”
三百石粮食从清江县常平仓出去了,理由是调拨石桥县,但府衙档案里没有这条调令。
这意味着要么调令是假的,要么根本没有调令,郑文奎自己把粮食划了出去。
而石桥县那边——石桥的粮税征收经手人,恰好是他哥郑文斌。
“明天一早去清江。”谭中青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