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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备选

谭中青从清江县回到宣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季安在府衙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谭中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马夫,大步跨进府衙大门,袍角带起一阵风,差点把季安手里的灯笼吹灭了。


“大人,清江那边的河滩地分完了?”

季安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分完了。”谭中青边走边说,“抽了签,画了押,发了授田凭证。郭有田抽到了一块靠河的地,他媳妇当场就哭了。”

他脚步没停,语气却在末尾微微一沉,“倒是迁坟的事,比我想的棘手。两村争一块坟地,争了好几辈人,差点动了锄头。最后还是在县衙户房里翻出了前朝的旧文书,才把界线定下来。”


季安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老百姓争地界,有时候争的不是那几尺土,是一口气。”


“对。”谭中青在正堂门口站定,转过身看着他。

“杨老里正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路。他说——‘谭大人,我们争的不是这块地,是祖宗的脸面。你今天把界线画在石头上,我们认。画在纸上,我们也认。只要画得公道,我们就认。’”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

“老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公道。公道不是施恩,是让他们亲眼看到绳子拉在哪里、界石埋在哪里、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


季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翻开手里的文书,换了个话题。

“大人,省衙的公文到了。按察使司同意了您提的常平仓存粮补充方案,从邻近几个丰收府调拨粮食过来,第一批已经在路上了。另外,方按察副使还专门给您附了一封私信。”


“私信?”

谭中青接过季安递来的信函拆开。

方岳平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瘦硬,一撇一捺都像刀裁的,但这封信里写的不是公事,而是人。

方岳平说,沈时雍的复职文书他已经亲自送到梅岭去了。

沈时雍接到文书时正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水舀子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半天没站起来。

方岳平说沈时雍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的。

他说谭知府身边需要一个懂刑名、通钱粮、能在关键时刻跟他一起扛事的副手,这个人就是沈时雍。


谭中青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月光把树叶的纹路印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淡墨画。沈时雍要来了。

这个人他等了好几年——当年在宛陵县衙,沈时雍冒死把清溪庵的真相写进手稿藏在庵堂后面;

在梅岭老家,他追修路款追了好几年,被乡绅威胁、被县衙推诿,差点又把命搭进去。

如今方岳平把他送到宣州府来,宣州府从此多了一根脊梁骨。


“季安,你去把通判衙署收拾出来。沈推官年纪大了,住的地方要敞亮些,院子里最好种几竿竹子——他喜欢竹子。另外,把他办公的偏厅多备一套笔墨,他那只旧砚台怕是不好带了。”

谭中青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他怕冷,炭盆多备一个。”


季安一一记下,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谭中青一眼。

灯光下谭中青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方岳平那封信,脸上有一种难得的柔和神色。

季安跟在谭中青身边太多年了,他见过谭中青在公堂上拍案而起,见过他在堤坝上扛着麻袋往豁口里冲,见过他连夜翻账册追查贪官时的冷峻,也见过他把追回的赃银递给受灾农户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但他很少见到谭中青这种表情——像是在等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接下来几天,宣州府连下了几场雨,不大不小,刚好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洗得翠绿。

谭中青一边批阅各县报上来的垦荒进度和春耕情况,一边等着沈时雍的到来。

蒲县的稻苗返青了九成,桃溪的灌渠修通了最后一段,柳河新修的堤坝已经夯好了地基,清江的河滩地全都分了,灾民们领了种子和农具,已经开始下地薅草。

季安把这些数字汇总成一张大表,谭中青看了一眼,说还不够——常平仓的存粮要提前储备,万一今年秋汛再来,不能临时调粮。另外各县的吏员考核也要提前做,别等到年底再突击。


“考核?”

季安握着笔愣了一下。

“大人,吏员考核不是每年年底才做吗?”


“以前是年底做。”

谭中青头也不抬。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管。现在我要管——每个季度的账册、工程、刑案,全部列入考核。季度考核不合格的,年底直接降等,没有补考的机会。”他翻出一份宣州府吏员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七县各房的吏员名字,“沈推官到了之后,让他帮我一起拟考核细则。他在梅岭跟乡绅斗了好几年,又在宣州府做过推官,对刑名钱粮那一套熟得很。”


季安把笔往笔筒里一插,正色道:“大人,沈推官来了之后,咱们宣州府的刑名钱粮核查,怕是要比按察使司还严。”


“要的就是比按察使司还严。”

谭中青搁下笔,端起手边那只粗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吴文茂当年送的那套茶具泡的,用了这么多年,杯沿已经磨出了浅浅的釉裂纹,但他一直没换。


到了沈时雍到任那天,谭中青天不亮就起了床。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知府官袍,又让季安把府衙正堂打扫了一遍。

他在正堂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又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定。

周平从廊下经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他在等谁。

谭中青说沈推官,当年在宛陵办案把命都搭进去的那个沈推官。

周平沉默了片刻,说原来是他,值得等。


沈时雍是乘一艘小船沿清江而下的。

谭中青特意到码头去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江面上漂来一艘乌篷小船,船头上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瘦得像一根老竹竿,但腰杆挺得笔直。沈时雍比在梅岭时更老了,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背着一只旧竹箱,箱子里装的是他在岭南和梅岭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手稿和案卷,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上穿了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

他走下跳板时谭中青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沈时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还是当年在宛陵县衙里递手稿时那样亮。


“谭大人。”

沈时雍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沙哑而平稳。

“老朽听说你在宣州府安置了上万灾民,把沿江官地全分了,还在各县推了常平仓开袋核验。老朽在梅岭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就想过来看看——看看当年那个在宛陵县衙里拍着桌子跟我弟弟说‘国法面前没有免罪’的年轻人,现在把一府七县治理成什么样了。”


谭中青搀着他往府衙方向走,一路上把宣州府的情况大致说了说。

沈时雍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乡绅联名上书反对分地那一段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说这些乡绅老朽在梅岭见多了,嘴上说的是祖宗基业,心里想的是私占官产。

谭中青说后来分地勘界时,他让县衙户房当着乡绅的面拉绳丈量,对照元和七年的地界纪要逐块定界,乡绅们看了界石和官册原件,都没话说。

魏敬堂最后还主动捐了上百亩地。

沈时雍沉默了一阵,说能让魏敬堂主动捐地,说明这分地不是靠官威压下去的,是靠公道服了人。


到了府衙,沈时雍跟季安、周平一一见礼。

周平拱手说沈推官,早年在宛陵就听说过您的名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沈时雍握了握周平的手,说你那条枣木短棍当年在洪泽湖堤上敲响了三声救命锣,救了沿江十八村。

季安捧着沈时雍的旧竹箱往偏厅走,沈时雍看着他的背影说这个小伙子就是当年在宛陵陪谭大人熬夜查账的小文书吧。

谭中青笑了笑说现在是户房主事,宣州府的账册全归他管。


安顿下来之后,谭中青把拟好的宣州府吏员考核新规草稿拿给沈时雍看。

沈时雍逐页翻完,摘下老花镜,说按季度考核吏员在江东道还是头一份,推行起来会遇到阻力,但他全力支持。

又说这些年在梅岭追修路款,最大的感触不是贪官有多狡猾,而是制度本身给了他们太多可乘之机,账册不公开、工程不抽检、验收不到场,每一条都是给贪墨留的后门。

谭中青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以后宣州府的账册全部公开,每季度抽检,验收必须三方到场。

沈时雍点了点头,说那梅岭的悲剧就不会再重演了。


当天晚上,谭中青让厨房多炒了几个菜,在后堂给沈时雍接风。

周平提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季安从街上买了卤牛肉和花生米。沈时雍跟周平聊起了宛陵和梅岭的旧事,又问季安当年在宛陵清溪庵暗室里发现那些证据时怕不怕。

季安想了想,说怕,但更怕案子查不透。

沈时雍端起酒碗说谭大人身边有你们这样的臂膀,是宣州百姓的福气。


次日一早,谭中青召集宣州府七县知县和府衙各房主事,在正堂开了一次吏员考核新规的宣导会。

他让季安把新拟的考核细则逐条念了一遍,每念完一条都停下来问在座的人有没有异议,有人提了意见他就当场讨论修改,语气不急不躁。

最后他把惊堂木轻轻一搁,说诸位,从今天起宣州府的吏员考核就按这个规矩办,每季度考核一次,考核结果直接公示,谁优谁劣,全府百姓都看在眼里。

做得好的升迁,做得差的降职,徇私舞弊的革职拿问,不给任何人打马虎眼的机会。


散会之后,沈时雍拄着竹杖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侧过头对谭中青说谭大人,老朽还记得当年在宛陵县衙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

那时候你只是个从青溪县借调来的年轻捕快,坐在偏厅里翻开清溪庵的卷宗,眉头皱得像打了结。

老朽当时就想,这个年轻人跟别人不一样。果然没看走眼。

说完拄着竹杖慢慢往偏厅走去,背影瘦削而笔直,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谭中青站在正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起当年在宛陵清溪庵后面的山坡上,他拿着沈时雍的手稿坐在季小娥的坟前,在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推官说过一句话。

如今沈时雍就在他眼前,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进宣州府的偏厅,去翻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案卷。


正想着,季安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刚到的公文。

方岳平的字迹还是那么瘦硬,措辞极简短——他说江东道按察副使一职即将出缺,吏部已把谭中青列为备选。

方岳平在信中最后写了一句话:“宣州府的底子你已经打好了,现在是时候把你那套规矩推到全省了。”

季安推了推眼镜,说方大人这是要把您从宣州府挖走。

谭中青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说按察副使的事不急,宣州府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再说沈推官刚到,他不能撂挑子。


他回到正堂,铺开宣州府的舆图,继续标注各县的堤坝闸口。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清江的水声隐隐可闻。他知道这副使的担子迟早要落在他肩上,但至少今天,他还是宣州知府,他的案头还堆着宣州七县的公文,他的通判正在隔壁偏厅里翻案卷,他的捕头正带着人在沿江各村巡查堤坝。

这一天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他都是宣州百姓的父母官,是这方水土的守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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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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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