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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公文

宣州府的春耕还没收尾,省衙的公文又到了。


季安小跑着把公文送进正堂时,谭中青正蹲在后院的菜地里拔草。

他当上知府之后,把府衙后花园里那片荒着的花圃翻成了菜地,种了两行白菜和一架豆角。

周平说他都是知府了还蹲在地里拔草,也不怕下属看见了笑话。

谭中青说知府也是种过菜的人,不偷不抢,怕谁笑话。


他接过公文,蹲在菜地边上就拆开了。

方岳平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瘦硬,措辞简短,但分量不轻——“清江汛期将至,全省沿江县防洪堤闸需在入汛前完成全面巡检。本司已行文沿江各府,命各知府牵头巡检本境堤防。另委你为江东道巡检特使,统筹清江沿线各县堤坝闸口的跨府巡检事宜。汛前必须走完全程,排查隐患,发现险工险段就地处置,不得有误。”


季安蹲在旁边看完了公文,推了推眼镜说:“大人,清江沿线十几个县,从宣州府一直延伸到临江府,光是把所有闸口走一遍就得小半个月。方大人这是把全省最累的差事派给您了。”


“不是全省最累的差事,是全省最要紧的差事。”

谭中青站起来,把公文上的泥土拍干净。

“洪水不认官印,堤坝也不分府界。方大人让我统筹跨府巡检,是因为我在宣州、临江都干过,沿江各县的堤坝闸口我大部分都走过,哪段容易出事、哪段是险工险段,我心里有本账。”


他回到正堂,让季安把沿江各县近五年的水利工程档案全部调出来。

季安带着户房和工房的人搬了大半个时辰,在偏厅里堆了小半人高的一摞册子。

谭中青逐县翻阅,从最上游的蒲县闸口开始,一直到最下游的青溪洪泽湖堤,把每一座闸口的位置、修建时间、上次修缮记录、历年汛期险情全部标注在一张新绘的清江水利图上。


周平已经提前把捕快分好了班,一班随行巡检,一班留守府衙。他推门进来时,谭中青正对着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水利图皱眉。


“周叔,你来得正好。清江沿线蒲县段有几座闸口已经好几年没检修了,去年秋汛的时候水位超了警戒线,闸板启闭机锈蚀得很严重。这次巡检第一站就去蒲县闸口,你带几个有经验的捕快随行,带上测量工具。”


周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案头那摞半人高的档案,问什么时候出发。谭中青把水利图卷起来,说明天一早就走,汛期不等人。


次日清晨,谭中青带着季安、周平和几名捕快,骑马出了宣州府北门,沿清江官道往上游方向去。

方岳平还从按察使司专门拨了两个熟悉全省水利档案的书吏随行协助,一个姓卢,一个姓蔡,都是跟了方岳平多年的老吏。卢书吏四十出头,精瘦干练,对清江沿线各县的水利工程如数家珍,坐在马背上不用翻册子就能说出每一座闸口的建造年份和历次大修记录。

蔡书吏年轻些,三十来岁,负责携带测量图册和记录巡检日志,马鞍后面绑着一只加厚的油布行囊,里面装着测绘工具和空白图纸。


清江大堤沿着江岸蜿蜒伸展,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白帆点点,水鸟低飞。

谭中青策马走在大堤上,目光扫过堤身两侧的护坡石和排水沟。

沿江的柳树已经抽了新条,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荡。

这幅景象他看了太多年,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看不够——清江是宣州府的母亲河,也是悬在沿江百姓头顶的一把刀。

堤坝守住了,清江就是养育万民的粮仓;堤坝垮了,清江就是吞噬一切的猛兽。


第一站是蒲县闸口。蒲县知县贺丰已经在闸口等着了,身后站着工房主事和几个管闸的老工匠。

蒲县闸口是清江上游最大的分水闸,调控着整个宣州府北境的水位,闸门是铁木结构,启闭机是一套老旧的绞盘系统,用了快二十年了。


谭中青翻身下马,走到闸口边上,蹲下来查看闸板。

闸板的铁件锈迹斑斑,有几处焊缝已经开裂,木质的闸板本身也有不同程度的腐朽。

他用刀尖撬开一块锈蚀的铁皮,里面掉出一把红褐色的铁锈渣。


“贺知县,这座闸口的启闭机多少年没大修了?”

谭中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贺丰搓着手说上次大修是好几年前了,之后每年汛前都做常规养护,换换机油、紧一紧螺丝,但一直没有彻底拆解检修过。


“去年秋汛的时候,这座闸口的启闭机卡过一次,差点提不上来。”

管闸的老工匠姓侯,六十多岁了,在闸口上干了半辈子,说起话来直来直去。

“当时水位已经超了警戒线,闸板提了一半卡住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拿撬棍撬了大半个时辰才撬开。要是再晚一个时辰,上游的水就漫堤了。”


谭中青让卢书吏把这座闸口近几年的养护记录调出来。

卢书吏从油布行囊里翻出蒲县闸口的档案册,逐页翻看了一遍,抬头说养护记录上只记了常规养护,没有提到启闭机卡涩的问题,也没有申请过大修经费。


“那就是隐患没有上报。”

谭中青合上档案册,对贺丰说,“去年秋汛闸口差点出事,这种险情你作为知县知不知情?”


贺丰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当时情况紧急,事后忙着赈灾和秋粮征收,就忘了上报。


“忘了?”

谭中青的声音不重,但贺丰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闸口是沿江百姓的命门,出了问题你一句忘了就能交代?今天本官带队来巡检,就是为了在汛期之前把所有隐患全部排查出来。你现在去把县衙户房和工房的人都叫来,现场开检修调度会——需要多少经费、多少工匠、多少材料,今天就列出清单。经费不够的,先从府库调拨,事后补账。”


贺丰连声应是,擦着汗转身吩咐身后的工房主事去调人。

谭中青又对侯工匠说,让他带人把启闭机全部拆开,每一根铁链、每一块闸板都要检查到位,锈蚀严重的铁件全部更换,腐朽的闸板全部换新。

侯工匠用力点头,带着徒弟拎着工具箱就钻进了闸机房。

蔡书吏蹲在闸口边上,铺开测绘图纸,把闸板锈蚀情况和启闭机隐患逐项记录在巡检日志里。


谭中青站在闸口边上,望着奔腾的清江水,忽然想起当年在青溪县洪泽湖堤上,周平敲着铜锣在暴雨里喊“堤保住了”的情景。

那时候他浑身泥浆地站在堤坝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堤垮了。

现在他是宣州知府,管着七个县的堤坝,但这个念头从来就没变过。


从蒲县闸口出来,谭中青沿着清江大堤一路往南走。

每到一座闸口,他都让停下来实地查看闸门的启闭机、堤身的护坡石、排水沟的淤积情况,对照档案逐项核对历年养护记录。

一路上卢书吏和蔡书吏跟着他把每座闸口的现状、隐患和处置意见逐项记录在巡检日志里,有时候趴在闸口边上铺开图纸,拿着炭笔对照实物逐段标注,堤坝的护坡石厚度、排水沟深度、闸板锈蚀程度,每一处都用数据说话。


在桃溪县境内的清江支流闸口,发现了几处护坡石被水掏空的隐患,谭中青当场让桃溪知县组织工匠灌浆加固。

在柳河县境内的排水闸,闸板木质部分被白蚁蛀空了,表面上看不出问题,拿刀尖一捅就是一个窟窿,谭中青让立即更换闸板并做防虫处理。

柳河知县吓得脸都白了,谭中青说你不用怕,发现问题是好事,藏着掖着等汛期来了再出事那才是大事。


几天后巡检到临江府境内时,赵同知已经带着临江府工房的人在三水县界等着了。

三水县那片河滩官地的灌渠是当年谭中青在临江府做通判时主持修建的,如今灌渠两岸的稻苗已经返青,几个农户正弯腰在渠边引水灌溉。


赵同知拱手笑道:“谭知府——不对,现在该叫谭特使了。临江府境内的堤坝闸口,本官已经提前让各县自查了一遍,就等着你来复核。”


谭中青翻身下马,朝赵同知拱了拱手。

“赵大人办事,下官放心。不过方大人有令,跨府巡检必须逐段实地核查,不能光看自查报告。请赵大人带路,我们从三水灌渠开始,一段一段走。”


赵同知也不客套,亲自领着谭中青一行沿着三水灌渠从头走到尾。

灌渠维护得很好,护坡石整整齐齐,排水沟通畅无淤,当年定下的开袋核验和定期抽检制度显然都执行到位了。

谭中青蹲在渠首检查了闸口的启闭机,又让人打开了几袋护坡石后面的夯土层抽查,全部合格。

他站起来对赵同知说临江府的工程维护比宣州府还好,赵同知笑了一声,说那是因为你当年打下的底子好,本官只是守成而已。


从临江府继续往南,巡检进入江东道最南端的几个县。

清江在这里汇入大江,江面开阔如湖,堤坝的高度和厚度都比上游大了不止一倍。

但谭中青仍然不敢大意,逐段逐闸地实地核验,每到一处都让卢书吏和蔡书吏把巡检结果详细记录在案,蔡书吏的巡检日志已经记满了厚厚一本。


最后一站是青溪县洪泽湖堤。


谭中青站在堤坝上,望着那片熟悉的芦苇荡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洪泽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沿江十八村的青壮年扛着麻袋冲上堤坝抢险的那个暴雨之夜,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他记得那天晚上雨下得天地不分,斗笠蓑衣根本挡不住,他浑身湿透站在堤坝上,周平敲着铜锣在暴雨里喊“堤保住了”。

那时候他是青溪县的代理知县,管的是这一道堤。现在他是宣州知府,管的是沿江十几个县的堤。

周平如今是府衙捕头,正带着捕快在堤坝下加固护坡石,他那根枣木短棍别在腰间,弓着腰跟工匠们一起搬石块,跟当年在洪泽湖堤抢险时一模一样。


季安把最后一段巡检记录写完,合上本子走到谭中青身边,也望着那片芦苇荡,轻声说大人,这一路从蒲县闸口走到洪泽湖堤,跨了十几个县,发现大小隐患几十处,就地处置的重大险情十几处。

方大人让您赶在汛期之前走完全程,您是真的做到了。


谭中青望着清江下游那片浩渺的水面,说巡检不是走完了就算完,发现的隐患要盯着各县整改到位。

他在洪泽湖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片金黄,才转过身对季安说汇总所有闸口的巡检记录,需要大修的、需要加固的、需要更换设备的,按紧急程度分类列清单,发给各县限期整改。

沿途各县发现的共性问题——启闭机锈蚀、排水沟淤塞、护坡石被掏空、闸板防虫不到位——一并整理成巡查报告,附上处置建议,呈报方大人。


季安应了一声,跟卢书吏、蔡书吏一起铺开巡检日志和测绘图纸,开始逐项汇总。

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算盘声和翻纸声响了大半个时辰。


巡检报告呈到省衙那天,方岳平在二堂里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

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每一座闸口的现状、隐患、处置建议都附了实测数据和整改时限。

他翻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案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司务说谭中青这个人,让他巡检沿江堤坝,他连启闭机上的铁锈厚度都量了。


他提起笔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巡检详实,隐患清楚,处置建议切实可行。准。即日转发沿江各县,限期整改,不得有误。汛前未完成整改的县,知县直接问责。”

写完搁下笔,又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盖上按察使司的大印。

公文上写着——谭中青此次巡检覆盖清江沿线十几个县,发现并就地处置重大险情十余处,排查隐患数十处,巡查报告堪称江东道水利巡检范本。

按察使司复议,考评为优等,呈报吏部。


季安拿到考评文书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站在偏厅门口,把文书念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谭中青,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发光。


谭中青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只是说了句方大人过誉了。

他铺开宣州府的舆图,把这次巡检中发现的各县隐患整改清单逐项标注在地图上——红色标记是需要大修的闸口,黄色标记是需要加固的堤段,蓝色标记是需要更换设备的启闭机。

季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说这张图像挂了一树的果子。


谭中青说汛期之前这些红标和黄标必须全部变绿,明天开始逐县督查整改进度。

季安应了一声,把笔递给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说方大人的考评里还夹了一句话,不知道大人注意到没有。

谭中青抬头看他,季安把考评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尾一行小字念道。

“该员历任青溪知县、宣州推官、临江通判、按察佥事、宣州知府,每任一阶均以实干著称,所至之处吏治清明、仓廪充盈、堤防坚固。经吏部复核,考绩连年优等,实绩为江东道各府之冠。按察副使一职即将出缺,该员可列为备选。”


谭中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阵。按察副使,正四品,专司一省刑名钱谷、水利屯田、吏治巡查。

方岳平当年就是从按察佥事一路做到按察副使的,如今方岳平把自己走过的路指给了他。


窗外清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他想起当年在青溪县吏房里写下“捕快谭中青”五个字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当个班头。

后来王克明老知县把知县大印交到他手里,他站在青溪县衙的院子里,心里想的是不能对不起青溪百姓。

再后来孙正明把宣州知府的官印交给他,方岳平把按察佥事的腰牌递给他,他肩上的担子一次比一次重,管的县一次比一次多。

如今方岳平又在吏部的考评里写了“按察副使”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让他升官发财,是让他管更多的堤坝、更多的粮仓、更多的百姓。


他把考评文书折好放进怀里,拿起笔继续标注整改清单。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斜斜地铺在舆图上,把他的影子也投了上去,跟那些红黄蓝的标记叠在一起,像一个守堤人站在堤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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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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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