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深秋,北京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吹在人脸上跟前女友甩耳光似的——又冷又疼。
北生传媒的练习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沈南昭穿着单薄的练功服,正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一个身段。
汗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自从上次那场荒唐的酒后乱性之后,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他和前公司解约,加入了这家名为“北生”的新公司。
公司的负责人是个叫老陈的中年男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路,只是捧着一杯浓茶,真诚地看着他说:“南昭,我不懂什么流量密码,但我知道你是个好苗子。在我这儿,你想演戏,我就给你找戏拍。”
沈南昭信了。
这一年,他推掉了无数“清纯校草”、“豪门私生子”的邀约,反而参演了仙侠、悬疑等各种不同类型的剧集。
虽然大部分是配角——比如被男主一刀砍死的反派副手、或者被女主踩着上位的小白莲——但沈南昭觉得挺好,至少不用每天对着空气喊“我爱你宝贝”。
“昭哥!昭哥!惊天大喜!你要出息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助理小王兴奋的尖叫打破了练习室的宁静。
小王冲进来的样子活像刚被狗撵了三里地,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张导那边传的消息,试镜过了!虽然是个配角,但那可是张泉的戏啊!”
沈南昭停下动作,胸口微微起伏,接过通知单扫了一眼。
角色是《暗涌》中那位权倾朝野的将军年少时在青楼的一段露水情缘,设定是:美艳、脆弱,又带着一丝不甘。
沈南昭沉默了三秒,内心OS:这怎么感觉是在影射我的职业生涯呢?
“知道了。”沈南昭淡淡地应了一声,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汗,眼底却闪过的一丝光亮。
“什么时候进组?”
“下周一!不过张导说今晚全剧组聚餐,算是见面会。”小王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昭哥,这次机会难得,咱们得把握住。听说将军那个角色还没定,要是能在饭局上给导演留个好印象……”
沈南昭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晚上八点,《暗涌》剧组聚餐的包间里灯火通明。
沈南昭到的不算晚,但他天生不擅长社交,属于那种在酒局上只会埋头苦吃、偶尔抬头喊一声“服务员加茶”的类型。
于是他自觉地选了个靠门的角落位置坐下,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只背景板。
桌上大多是些眼熟的实力派演员,大家彼此客套寒暄,偶尔有人朝沈南昭点头示意,他也只是礼貌地微笑回应,并不多话。
“人都齐了吗?”导演张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身影。
沈南昭正小口喝着温热的茶水,闻声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撞上那个跟在张导身后的男人。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在扫视全场时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顾时北。
沈南昭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几乎是瞬间垂下了眼帘,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怎么会是他?
这一年里,两人在公开场合偶有碰面,但从未有过交集。
沈南昭以为,那晚的荒唐就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可此刻,看着顾时北从容地在张导身边落座,那种被酒精和欲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回忆起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雪松味和荷尔蒙的气息。
“来来来,为了《暗涌》顺利开机,大家举杯!”张泉站在主位,兴致高昂地举起酒杯。
众人纷纷起身,气氛正要推向高潮,顾时北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桌沿,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响起:“张导,不好意思,我今天胃不太舒服,医生嘱咐不能喝酒,而且马上就要开机了,不如大家都换成橙汁怎么样?”
包间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张泉也是个随性之人,闻言立刻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误了事。没事没事,大家随意,开车的和身体不舒服的都换成饮料!”
顾时北笑了笑,伸手去拿面前的橙汁。就在他倾倒杯子的瞬间,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了沈南昭的方向。
沈南昭正机械地小口喝水。直到一杯见底,他才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
“沈老师,第一次合作,多多关照。”坐在旁边的一位老戏骨跟沈南昭寒暄道。
沈南昭连忙收敛心神,换上一副谦逊的表情:“王老师您太客气了,是我该多向您学习。”
觥筹交错间,沈南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离开。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菜肴,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主位那边的每一丝动静。
“时北啊,这次剧本改了最后一版,你看过了吧?”张泉夹了块排骨放到顾时北碗里。
“看过了,张导,”顾时北慢条斯理地将排骨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后咽下,才继续道,“我觉得第三幕的转折可以更狠一点,将军的爆发力不止于此。”
沈南昭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思绪再次飘远。他想起一年前那个燥热的夜晚,这个人是如何蛮横地压制住他,又是如何用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低语。
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顾时北,正用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人际关系。
饭局过半,沈南昭借口去洗手间,快步走出包间。
他觉得自己如果不出去透透气,就要在包厢里原地爆炸了。
走廊里的冷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躲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南昭浑身一僵,缓缓转身。顾时北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斜倚在不远处的窗边。
“顾老师有事?”沈南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双手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顾时北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老师进步不小,都能演青楼舞姬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却莫名带着刺。
沈南昭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带着职业假笑说道:“顾老师过奖了,比起您的戛纳影帝,我这不过是小打小闹。毕竟您是大海,我是小溪。”
“啧。”顾时北轻啧一声,“一年不见,嘴巴变厉害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沈南昭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这味道让他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
顾时北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暗涌》是个好项目,好好演。别给我添麻烦,也别……给自己惹麻烦。”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那副疏离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威胁只是沈南昭的幻觉。
“走了,回去还要跟张导讨教呢。”顾时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沈南昭觉得肩头发烫,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
回到包间时,饭局已近尾声。没人注意到这两人短暂的离席。沈南昭默默坐回原位,看着顾时北谈笑风生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完了,这戏还没开拍,他就预感到自己可能要死在片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