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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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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018年,北京。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程砚白了。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对编辑说,对朋友说,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说到后来,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直到我在微博热搜上看见他的名字。


那天北京的天气很好,我在出租屋里赶稿,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电脑屏幕上堆满了文档,我的手指一直在键盘上敲,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是微博推送。


“程砚白 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程砚白,程砚白。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我以为它早已生锈,可真正碰到的时候,还是能割出血来。


我点开热搜,第一张照片里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红毯上。镁光灯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还是瘦,下颌线比高中时更锋利了,眉眼间多了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变得坚硬了,也变得更远了。


评论区有人说他清冷,有人说他破碎,有人说他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人。


我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千万人追捧的程砚白,在十八岁那年,曾经为一个女孩哭过。那个女孩不是我。从来不是我。


我关掉手机,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美式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极了这些年我咽下去的那些话。


窗外的杨絮飘进来,落在我的键盘上。我伸手去拂,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这段暗恋写下来。不是为了给他看,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不写下来,那些事情就会像杨絮一样,被风吹散,再也找不到了。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动。


窗外阳光很好。


而我仿佛又闻到了南城那种潮湿闷热的空气,闻到了香樟树被雨水打湿后的苦味,闻到了2013年的夏天,我在学校门口的分班名册上,第一次看见“程砚白”这三个字。


那年我十五岁。


还不知道这三个字会成为我一的劫难。



第一章


我第一次看见程砚白的时候,他在哭。


这件事说出去没有人会信。后来的程砚白是什么样子?站在红毯上面对无数闪光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接受采访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他的粉丝说他清冷,说他疏离,说他是天生的演员。


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哭。


那是2013年9月的第一天,南城一中的开学典礼。天气热得要命,操场上的草被太阳晒得发黄,两千多个新生按班级排成方阵,听校长讲话。


我站在高一三班的队伍里,被太阳晒得头晕。校长说的是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早上我妈送我进校门时说的那句话,“好好学习,别给我丢人。”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了两个死结,怕走路的时候散开。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吸鼻子。


不是那种感冒了擤鼻涕的声音,是那种拼命忍住但忍不住的、细微的、带着湿气的声音。我循着声音转过头,看见站在我斜后方的一个男生,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程砚白。


他很高,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阳光打在他脸上,眼泪反射出细碎的光。他大概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没有人会发现他在哭。可他就站在我斜后方,只要我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泪痕。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把头转回去。


我不敢看了。不是因为觉得他哭的样子难看,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应该是他的秘密,被一个人藏在心里的秘密,却不小心被我撞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爸送他来学校的。他爸把他送到校门口就走了,连一句“好好读书”都没说。他爸是外科医生,那天有一台很重要的手术,送他来学校已经是挤出来的时间。


这是很久以后我在一篇采访里看到的。那时候程砚白已经是一个演员了,有记者问他人生中最孤独的时刻是什么,他说:“高一开学典礼,全校两千多个人站在一起,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他没有提哭的事。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我也记得那一天。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回教室开班会。我走在队伍中间,余光一直在找他。他走在队伍最后面,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还是红的,但他把头仰得很高,像是在看天上的云,又像是在让什么东西倒流回眼眶里。


班会课上,班主任让大家依次上讲台做自我介绍。我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去。有人说自己喜欢打篮球,有人说自己喜欢听歌,有人说自己的梦想是考上清华北大。每个人说完都有人鼓掌,气氛热热闹闹的。


轮到他了。


他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讲台上,站定。


教室里安静下来。


“程砚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爱好,没有梦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他就那样站在讲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像是刚才在操场上哭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班主任等了一会儿,问他:“没有想说的了吗?”


他摇了摇头,走下讲台。


我看着他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把头转向窗外。


他的睫毛还湿着。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走上讲台,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我叫沈栀。栀子的栀。就这样?


我站在讲台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挤出来。班主任替我解了围,说“新同学可能有点紧张,大家鼓掌欢迎”。


我鞠了个躬,逃回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我想,他刚才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所有人盯着看。但他一点都不紧张,甚至看起来根本不在乎。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他坐过的位置。课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没有人用过。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靠窗的那块玻璃上,有一个小小的指印。是指腹按上去的那种,不是指纹,是整个指腹的痕迹,像是有人把手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东西出了神。


我把自己的手指按在那个指印旁边,比了一下。他的指印比我的大一圈。


我缩回手,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声控灯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我走在自己的脚步声里,听见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来回回。


回到宿舍,林知意问我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趴在上铺的床沿上,头发垂下来,像水草一样晃来晃去。“你觉得咱们班有没有长得好看的男生?”


我说不知道。


“你少来,”她说,“我注意到你排队的时候一直往后面看。”


我没有说话,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底下很黑,很闷,我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没有一直往后面看。


我只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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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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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