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班主任周老师宣布了一件事。
学校搞了一个“师徒结对”的活动,让成绩好的同学帮助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一对一辅导,每周至少一次。周老师拿着一张成绩单站在讲台上,开始念名字。我低着头在草稿纸上乱画,这种事跟我没关系,我成绩不好不坏,不会被挑中去帮别人,也不会是那种需要被帮的“落后”学生。
“沈栀。”
我抬起头。
“程砚白,你负责沈栀的数学。”
我的笔从手里滑下去,在草稿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教室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回过头来看我。我只是听不见那些声音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飞了进去。程砚白。程砚白负责我的数学。我不敢转头去看最后一排的他是什么反应,整个人钉在座位上,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每周三下午自习课,去三楼空教室。”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其他时间你们自己商量。”
后面的课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数学课上老师在讲集合的概念,我盯着黑板上的维恩图发呆,那些圆圈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名字,一遍一遍地重叠、分开、再重叠。语文课上老师在讲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我在课本空白处写了“程砚白”三个字,反应过来之后用修正带涂掉,涂成一个小方块,像一块墓碑。英语课上老师在念单词表,abandon,放弃,我跟着念了一遍,abandon。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又觉得自己特别可笑的失眠。林知意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白”字。
我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间。
我正在喝水,瓶盖拧到一半,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他站在我的课桌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抬头,看见程砚白。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比开学那天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
“你是沈栀?”他问。
他的声音比我想的要低。之前我只在教室的嘈杂声里捕捉过他的只言片语,那些声音隔着几排桌椅,隔着其他同学的说话声,隔着我自己的心跳声,听得不真切。现在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上方,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我说不出话。嘴张开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使劲点了一下头,点得太用力了,额头差点磕到水杯上。
“周三下午第三节,三楼空教室。”他说,“周老师说的。”
我继续点头。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就这些。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他甚至没有确认我知不知道三楼空教室在哪里。他说完了,就走了,好像这是一件公事,一件跟他本人毫无关系的公事。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的水杯还举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我的手背往下淌。同桌赵小禾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说没事,天气太热了。赵小禾说教室里有空调啊。我没接话,拧上瓶盖,把水杯塞进抽屉里。
周三下午来得很快。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我就开始收拾东西。数学课本,数学练习册,草稿纸,黑色水笔两支,红色水笔一支,铅笔一支,橡皮一块,尺子一把。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又觉得带得太多了,显得很刻意。我把尺子和橡皮抽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最后还是全带上了。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间空教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粉笔灰的味道。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数学课本翻到第一单元,假装在看。
窗外是一排香樟树。九月的香樟树还绿着,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我把手伸进那片光影里,看阳光在我手背上跳。
脚步声来了。
我认得这个脚步声。这三天里,每次课间有人走过走廊,我都会竖起耳朵,试图从各种嘈杂的声音里辨认出那种懒洋洋的节奏。现在它来了,由远及近,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响,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笃定。
程砚白走进空教室,手里只拿了一本数学课本。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我觉得他只是确认了一下这个房间里确实有个人。他走到我旁边,不是正对面,是隔了一个座位的旁边,把课本扔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哪不会?”他说。
我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找不到不会的地方,是因为他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冬天的空气,或者冰过的白开水。
我把练习册翻到第一单元,指了指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题目。那些题目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不应该不会,但就是不会。不是智商的问题,是基础太差。县城初中的数学老师水平有限,有些知识点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没学过。
程砚白看了一眼题目,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楷书,是行书,笔画之间有连缀,像水在石头上流过,留下蜿蜒的痕迹。他写字的时候手腕抬得很高,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太久,久到他写完了我还没把目光移开。
“第一步,设未知数。”他说,“看清楚,这一步是基础。”
他讲题的时候话会稍微多一点。语速不快不慢,每个步骤都拆解得很清楚,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别人听见,是本来就那个音量。他的手指点在草稿纸上,在数字和符号之间移动,指尖很白。
我听进去了。
又好像没有。
我的耳朵听见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的眼睛看见了他写的每一个算式。但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团浆糊。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因为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他身上——他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他低头写字时额前垂下来的碎发,他皱眉思考时眼角挤出的一道很细的纹路。
“听懂了吗?”他问。
我点头。
“那你做一遍。”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照着他刚才写的步骤抄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抄我的有什么用。”
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不是害羞,是那种被戳穿了的心虚。我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写。这次我没有抄,我把刚才他讲的东西从脑子里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回去。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我卡住了。
我等了很久,以为他会提醒我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看着我的草稿纸。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笔尖的位置,那种注视是有重量的,压得我的手有些发抖。
我咬着笔帽,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要放弃我了的时候,他的手伸了过来。没有碰到我,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一个位置。
“这里。”他说,“刚才讲过。”
他的指尖离我的手指不到一厘米。
我看见了。那个公式刚才他写在纸上,就在这张草稿纸的左上角。我照着那个公式往下写,写到第四步又卡住了。他又伸过手来,这次点的是另一个地方。每一次他的手指都离我的手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我不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也许只是习惯,也许他给所有人讲题都是这样。
一道题,他一共点了三次。
铃响了。
四十分钟的自习课,四十分钟。他在我的草稿纸上写了五行字,点了三次手指。我把那道题做出来了,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最后一步还是他提醒的。但我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写了“设”,然后写了一大串步骤,最后得出了一个数字。
程砚白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说:“对了。”
就两个字。
他合上课本,站起来,说了句“下周还在这”,然后走了。我坐在空教室里,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做到第四遍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看草稿纸了,闭上眼睛都能默写出完整的解题步骤。
我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在数学课本的第一单元。
回到宿舍,林知意正在吃泡面,看见我进来,问我:“补课补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程砚白给你讲的?”她挑起一筷子泡面,“他可厉害了,入学考试数学满分。”
我嗯了一声。
林知意嗦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说:“不过他那个人好像不太好说话,我看他都不怎么跟班上的人来往。”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长得倒是真的好看。”
我没接话。我爬到床上,把数学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夹着草稿纸的那一页。我把草稿纸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字。
程砚白的字,我的字,在同一张纸上,有些地方隔得很远,有些地方靠得很近,近到像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
我盯着他的那五行字看了很久。
五个公式。他用十三个数字,十七个字母,还有六个运算符号,帮我把一道我不会的数学题做出来了。
我知道这毫无意义。他只是完成周老师布置的任务,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他都会写这五行字。这五行字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那道数学题的。
但我还是把它们留下来了。
我把草稿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折得更小,折成一个方块,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这样林知意不会看见,其他室友不会看见,我妈帮我换洗枕头套的时候也不会看见。
那天晚上我写日记。我写了很长,写了程砚白穿的那件灰色T恤,写了他在草稿纸上写字时的握笔姿势,写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写了他点的那三次手指。我写了很多,写到最后觉得每一个字都很可笑,像一个变态在记录猎物的细节。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想扔掉,又舍不得。最后我把那个纸团展开,抚平折痕,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在新的纸上写了一句话。
“数学好像有点进步。继续努力。”
这样写就没那么可笑了。这样写就好像这一切只是一件公事,跟感情没有关系。
但我知道不是的。
从我在分班名册上看见“程砚白”那三个字开始,这件事就注定跟感情有关了。
我只是不敢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