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比南城来得早,也来得长。
十月中旬的时候南城还在过夏天,梧桐叶还绿着,空调还开着。北京这边的银杏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碎纸片。我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都要经过那条银杏路,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大概要走三分钟。三分钟不长,但我每天走两趟,早上走过去,下午走回来,一天就是六分钟。六分钟里我什么都不想,就低着头看脚底下的落叶,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路。前面的路被黄色铺满了,看不到尽头,像一条金黄色的河。
这种景色在南城是没有的。南城的树大多是常绿的,一年四季都是那个样子,不会变黄也不会变秃。我第一次见到整条路都被银杏叶铺满的时候,站在路口愣了好几秒。那些叶子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每一片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我蹲下来捡了一片,捏着叶柄转了转。叶脉很清晰,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我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日记本里。后来每天经过的时候我都会捡一片,捡到后来日记本里夹了十几片,每一片都压得扁扁的,金黄色的,在纸页之间安静地躺着。有一片我特别留着,形状最完整,颜色最饱满,叶柄末端还带了一截细细的枝。那片叶子被我放在枕头下面压了一整夜,第二天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干透了,硬硬的,一碰就碎。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书里,放在铁皮盒子旁边。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下课后又走了那条银杏路。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路笼罩在一种暗蓝色的光晕里。路上的行人不多了,三三两两地从我旁边经过,说话声被风带走,只剩下模糊的尾音。我慢慢走着,鞋底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路中间的时候我看见了前面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并排走着,男的很高,女的比他矮一个头,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拉得很长。我的脚步慢下来了,目光落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男的那个侧脸转向女的方向,好像在听她说话。他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光里有一些模糊,但那个站姿、那个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角度、那个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形成的弧度——我都认得。
程砚白。
女的那个我认不出。不是姜晚棠。头发比姜晚棠短一些,走路的时候喜欢晃手臂,整个人看起来很活泼。她大概在说什么好笑的事,因为她说话的时候肩膀在微微抖动,像是在笑。程砚白在旁边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偶尔点头回应。
我从他们身后走了过去。经过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走过去的瞬间胸口像被人撞了一下。但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就那样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从路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直到银杏路的尽头才停下来。我站在路尽头的那盏路灯下面,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我喘了口气,发现刚才那一段路我走得憋着气,走到尽头才想起来要呼吸。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写作业,一个字都写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他和另一个女生走在银杏路上,侧着头听她说话。那个女生的脸我没有看清,但她的声音我记住了。脆脆的,像咬了一口苹果的那种声音。她是谁?他的新同学?新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笔放下了,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栀,别想了。他身边有谁跟你没有关系。你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连朋友都算不上。他身边站着谁、跟谁说话、跟谁走在银杏路上,都跟你没有关系。可这句话说完的下一秒我又想起了一个画面——高一那年,元旦汇演上他唱《遇见》的时候偏头看姜晚棠的那一眼。那个画面过了快两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可它还在。它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潮湿的冷意,像一滴冷水滴在了后颈上,激得我一个激灵。
十一月的时候陆时寒又来找我了。他骑着他那辆自行车,约我去学校旁边的后海走走。北京的十一月已经有冬天的感觉了,后海的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剩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我们在湖边走了一段,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的水腥味。
“你最近怎么样?”陆时寒问。
“就那样。”
“你们学校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吧?”
“嗯。”
“我学校那边也有银杏,但没你们学校的多。你们那条路真的好看,那天我去的时候拍了好几张照片。”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上金黄色的银杏路,跟我在学校每天走的那条一模一样。
“你那个高中同学,”陆时寒把手机收回去,忽然转了话题,“你们最近有见面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要不要……”
“不要。”我说。
陆时寒看着我,笑了一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行,那我不说了。”他转过头,看向湖面,“我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么久,至少让自己了结一下。”
了结。这个词我听过。在无数本小说里、无数部电影里,主角们都会在某一个时刻了结一段感情。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或者用一种仪式感的方式画上句号。我以前看那些故事的时候觉得了结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把话说清楚就行了。可轮到自己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知道怎么结。这根线缠了三年,从高一缠到了现在,每一圈都绕得紧,绕进了骨血里。你要把它抽出来的时候,血肉会跟着一起出来。
“算了。”我说。
“你又说算了。”
“不然呢。”我蹲下来,捡了湖边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了湖里。石子落水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咚”,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湖面上那些浮着的水汽搅散了。
“不然你就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说一句话。”陆时寒蹲在我旁边,“不是偷偷看,不是远远地躲,就是走过去,跟他打招呼,说你好,我是沈栀,高中跟你一个学校的。就这些。”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捡了另一颗石子扔进湖里,“你把该说的说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我把校服的领子竖起来,脸埋进去半张。湖面上的涟漪已经平了,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灰白色。远处的有人在遛狗,狗在水边跑,追着一只飞过的水鸟。
“走吧。”陆时寒站起来,“太冷了,去吃火锅。”
我们去了后海旁边的一家铜锅涮肉。热气腾腾的,羊肉片在锅里涮了几秒就卷起来,蘸了麻酱吃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陆时寒一边吃一边说他最近在准备四级考试,说他英语不好,背单词背得头疼。我听着他说,偶尔插一句。火锅的热气升上去,在桌面上方聚成一小团白雾,模糊了对面那张脸。
吃完饭陆时寒送我回学校。校门口的那条街上的小吃摊已经收了,路灯亮着,路面上的落叶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他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栀。”
“嗯。”
“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
“什么话?”
“去找他说话。就打招呼那种。”他说完就骑上车走了,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在食堂三楼吃饭的时候,看见了程砚白。
三楼是自选食堂,窗口多菜也多,吃的人比一二楼少一些。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上次银杏路上的女生,是一个男生。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偶尔说几句话。程砚白吃饭还是老样子,快,低头扒几口就吃完了大半。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
我端着餐盘站在取餐台旁边,没有动。
陆时寒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走过去,打招呼,说你好。就这些。不用多说什么。就只是打招呼。我端着餐盘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然后我转身,找了一个离他三四张桌子远的角落坐下来。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快到我根本没尝出嘴里的菜是什么味道。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吃完了,正在站起来收拾餐盘。他端着盘子走向收残处的时候经过我坐的桌子,隔了大概两张桌子的距离。他没有转头,没有看见我。他就那样走过去,把餐盘放好,然后走出了食堂。
我坐在角落里,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全糊在脸上。我伸手把头发拨开的时候心想,算了,这样也行。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也挺好的。至少还能看见。看见了,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