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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月初


九月初,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南城到北京,十一个小时的硬座。我妈要给我买卧铺,我说不用,硬座就行,反正白天坐,晚上就到了。她没再坚持,但在火车站门口的时候她拉着我的行李箱站了很久,久到进站口的喇叭播了三次检票通知。最后她松了手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好。我走进检票口,回头看的时候她还站在那,穿着那件红色T恤,人群从她旁边挤过来挤过去,她被挤得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动。我转回头,没有再看了。


火车上人很多。我的座位靠窗,旁边坐了一个大叔和一个年轻女人。大叔一上车就开始吃泡面,味道飘过来的时候我在看窗外的风景。南城的房子越来越小,田地越来越多,然后山也多了,隧道也多了。火车开进隧道的时候车窗外面一片漆黑,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我看了一会儿那张脸,然后低头看书。林知意出发前给我塞了一本小说,让我在路上打发时间。我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北京。北京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去过。程砚白已经去北京了吧,他走得更早,八月底就出发了。他现在在北京,在我即将到达的这个城市。我们隔着上千公里的时候我习惯了不想他,现在马上要到一个城市了,那种压了三个月的念想忽然全部翻涌上来,淹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火车到达北京站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天已经全黑了,站台上的灯白花花的,把人群照得像一群移动的影子。我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出站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北京站的广场好大,大到我站在中间分不清东南西北。头顶上是一整片深蓝色的天空,城市的光在天空底部氤氲成一层橙黄色,像这个城市在发着一种低烧。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涌过去,说话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喇叭里的声音混在一起,灌满了整个广场。


我站了几分钟,然后拖着行李箱去找地铁站。下了地铁换了两次线,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学校附近的地铁站。出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校门口有一条街,两边全是小店和小吃摊,亮着五颜六色的灯牌,把路面照得花花绿绿的。我被那种花花绿绿的光晃得有点眼花,直到走进校门才觉得安静下来。


报到那天人很多。体育馆里排着长队,每个系都摆了桌子,上面摆着名册、通知单和各种资料。我找到中文系的桌子,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学姐,接过去看了一眼,在名册上找到了我的名字。“沈栀。南城来的。”她递给我一袋东西,里面有宿舍钥匙、校徽、入学指南、一张校园地图。我把那些东西装进书包里,然后走出体育馆,找了棵树底下的长椅坐下来看那张地图。


校园很大。比南城一中大了好几倍。地图上的建筑物密密麻麻地标着,图书馆、教学楼、食堂、宿舍、体育馆、实验楼、行政楼。我用手指从南门走到中文系的教学楼,又走到图书馆,又走到宿舍区。走到某个区域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新闻与传播学院。它在校园的东边,离中文系隔着一个人工湖和一条大路。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书包里。


宿舍在女生公寓六楼,四人间,上床下桌。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住进来两个人了,一个叫周蕊,东北来的,说话嗓门大,一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另一个叫唐宁,江苏来的,个子娇小,说话慢条斯理的。她们看见我进来都打了招呼,周蕊帮我接了行李箱放在了门口。我说谢谢,她说客气啥,以后都是室友。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床铺好,东西归置到柜子里。铁皮盒子放在柜子最里面,用一件冬天的厚毛衣裹着。


开学典礼那天,全校新生都坐在体育馆里。几千个人坐在一起,椅子上贴了各系的标识,中文系在左边第三区。我坐在位置上,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我知道他在这里。在某个方向,隔了很多人,可能在东边,可能在西边,可能在很远的地方。但我就是忍不住要找他。


找了很久没找到。几千个穿同样T恤的人坐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我放弃了,把头转回主席台的方向,听校长讲话。校长在说欢迎新同学,说大学是人生新的起点,说希望你们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方向。那些话从麦克风里传出来,通过音响放大,在体育馆里形成一种嗡嗡的回声。我听着那些话,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外涌。我被挤在中间往前走,头顶上是体育馆的穹顶,白色的一片,被灯光照得发亮。人流推着我往出口的方向移动,旁边的人说着笑着,声音此起彼伏。我跟着那些人流走出了体育馆,门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我淹没了。


开学第一周,我没有见到程砚白。


校园太大了。大到就算我知道他在哪个学院、住在哪个宿舍区,也不一定能碰见。中文系和新闻传播学院隔了那么远,食堂也有十几个,各自的生活圈子几乎不重叠。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熟悉校园路线,每天在不同的食堂吃饭,不同的教学楼上课,不同的图书馆自习,心里隐约盼着能在某个转角看见他的背影。


没有。


第二周也还是没有。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我去图书馆还书。那本小说早就看完了,一直放在书包里忘记还。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低着头在翻一本书,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很长,下颌线干净利落,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很浅的青色血管。


程砚白。


我站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大概在等人。他翻了一页书,翻页的时候手指划过纸面,发出很细微的声响。那声响隔着十几米当然听不见,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就想象出了那个声音。


旁边有一个人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朝他走了过去。不是姜晚棠,是一个男生,大概是他新认识的同学。那个男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程砚白合上书抬起头,两个人一起走了。他们走过图书馆前面的广场,经过那棵银杏树,往东边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要还的书,书脊被我的手指捏得发白。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棵银杏树后面,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有黄,是绿的,绿得发亮。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他了。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在看书。旁边有个人叫他,他合上书走了。然后就没有了。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再写别的了。写再多也不能让那个场景延长一秒,他走远了就是走远了,我写再多字也追不上。


九月剩下的日子里,我开始习惯一件事——找不到他。


这个城市太大了,这所学校也太大了。走在路上看见一万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是他。那个从高中开始养成的习惯改不掉,每次走在人群里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搜寻他的脸。食堂里排队的时候、上课的路上、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我的眼睛比我的脑子先动,把经过的每一张脸都快速扫描一遍。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不认识的人,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一也不是他。


但我还在找。找不到也找。就像一种条件反射,膝盖被敲了一下腿就会弹起来,我走在人群里眼睛就会去找他。这是一种习惯,我用了三年养成的习惯,大概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改掉。也许一辈子都改不掉。


十月的时候银杏叶开始黄了。学校的主干道两旁全是银杏树,叶子被秋天染成金黄的颜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我从那条路上走过的时候会特意放慢脚步,鞋底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好听,咔嚓咔嚓的,每一个声音都在说秋天来了。


那天下课后我走在银杏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寒发来的消息。他说他在这条路上,问我有没有空。我抬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前面不远的一棵银杏树下,冲我挥手。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笑的时候虎牙又露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


“我们学校离这不远,骑车过来的。”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你下课了?”


“刚下。”


“那正好,请你吃饭。旁边那条街有一家川菜馆特别好吃。”


我跟着他出了校门。那家川菜馆确实好吃,水煮鱼片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泡,辣味呛得我咳了两声。陆时寒给我倒了一杯凉茶,说慢点吃。我喝了一口凉茶,辣劲儿下去了一些,又夹了一筷子鱼片。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是这俩字。”他笑了一下,“你真的啥时候都还行啊。在学校有交到新朋友吗?”


“室友还不错。”


“那就行。刚开始都是这样,慢慢就会熟了。”他夹了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对了,你高中那个同学,程砚白,他是不是也在这?”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录取名单。”他说得很自然,“南城一中理科第一,肯定上A大了。我随便搜一下就看见了。”


“他是在A大。”


“你们见过吗?”


“见过一次。”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说,“就是见了。”


陆时寒没有再问了。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我,嘴角沾了一粒米。“沈栀,你要是想见他的话,其实可以约他出来的。你们一个高中出来的,约他吃个饭什么的很正常。”


我没有说话。约他吃饭。我要是能做到这件事,就不用在这里吃川菜了。我可以在任何一家饭店跟他面对面坐着,听他说话,看他吃饭,看他把嘴角沾的那粒米擦掉。但我做不到。三年了都没有做到,现在也不会突然就能做到。


“算了。”我说。


“什么叫算了?”


“就是算了的意思。”我低头吃鱼片,辣味又涌上来了,我喝了一大口凉茶才压住。


吃完饭陆时寒送我回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我。“学校发的月饼,太多了吃不完,你帮我消灭几个。”


我接过来。袋子里是四个广式月饼,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上面印着花好月圆的字样。我拎着那袋月饼站在校门口,看着陆时寒骑上车走远了。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拐过路口的时候抬手挥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月饼,又抬头看了看A大的校门。路灯把校名照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字在秋天晚上的风里亮着。我攥着那袋月饼走进了校门,走过铺满银杏叶的路。


今天晚上月亮很圆。中秋已经过了几天了,但月亮还挂在半空,圆得像一个白色的盘子。我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我伸手别到耳后,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那袋月饼的塑料袋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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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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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