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一场雨夹雪之后,气温骤降到零下。
校园里的银杏叶一夜之间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时过裹着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服,从计算机系的实验楼里跑出来,冷风迎面灌进领口,冻得他一激灵。
他缩着脖子往食堂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曜:「在哪」
时过:「去食堂的路上,刚下课」
程曜:「站着别动」
时过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站在路边。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程曜从物理楼的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不是去食堂吗?你怎么过来了?”时过问。
程曜没回答,把纸袋递给他。
里面装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手感柔软厚实,标签还没拆。
“……你买的?”
“上周逛街看到的。”程曜的语气很平淡,“你那条太薄了,不挡风。”
时过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洗得有些起球的旧围巾,确实薄,确实不挡风。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换一条——或者说,他舍不得花那个钱。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
“可是——”
“时过。”程曜打断他,“我想给你买。”
时过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程曜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看着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看着他站在那里,理所当然地说“我想给你买”。
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你帮我戴上。”时过说。
程曜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围巾从他手里拿过来,展开,绕过他的脖子,一圈,两圈,在胸前打了个结。
“好了。”程曜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时过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不太对称的结,笑了:“你打的结也太丑了。”
“嫌丑自己重打。”
“不,就这样吧。”
时过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羊绒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一股陌生的、干净的香气——是程曜身上的味道。
他在那条围巾里,偷偷吸了一口气。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两个人都窝在程曜的宿舍里复习。
程曜的室友回家了,宿舍只剩他一个人。暖气烧得很足,房间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天寒地冻像是两个世界。
时过盘腿坐在程曜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操作系统概念》,面前的书桌上堆满了打印的资料和草稿纸。
程曜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量子力学的教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过盯着书上的一段话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别的地方——在程曜翻页时手指的动作上,在他偶尔皱眉时嘴角的弧度上,在他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上。
“你看我干什么?”程曜头也不抬地问。
时过吓了一跳:“我没看你。”
“你盯了我快两分钟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为什么长这么好看。”
程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复习不完可不许哭。”程曜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怎么可能会哭。”
时过撇了撇嘴,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但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这一次,他发现程曜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时过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书,嘴角却翘了起来。
晚上十一点,时过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床上睡。”程曜说。
“你呢?”
“我再做两道题。”
时过犹豫了一下。宿舍的床都是单人床,睡一个人刚好,睡两个人有点挤。
但他实在太困了,而且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那我躺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说完,脱了外套,爬上程曜的床,缩进被子里。
被子有一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程曜身上特有的气息。
时过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像被一团温暖的云包裹住了。
他本来只想眯五分钟。
结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程曜还坐在书桌前,但姿势已经从坐着变成了靠在椅背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闭着——睡着了。
时过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程曜身上。
程曜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几点了?”
“两点。上床睡吧。”
程曜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
时过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一米宽的床挤两个男生,肩膀贴着肩膀,腿挨着腿,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程曜侧过身,面朝着时过。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落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时过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非常轻地碰了一下程曜的睫毛。
程曜没有反应。
时过收回手,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程曜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含糊糊的:
“……摸够了没。”
时过僵住了。
“你没睡着?”
“被你摸醒了。”
“我不是故意的……”
程曜睁开眼睛,看了时过几秒,然后伸出手臂,一把把时过揽进了怀里。
时过的脸撞上程曜的胸口,鼻腔里瞬间充满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别动,睡觉。”程曜的下巴抵在时过的头顶,声音闷闷的。
时过一动不动地蜷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程曜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程曜。”
“嗯。”
“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那就别睡了。”
时过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程曜低下头,吻住了他。
和图书馆门前那个蜻蜓点水的初吻不同,也和路灯下那个温柔绵长的吻不同。
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望。
时过的后背抵上了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颤了一下。程曜的手掌垫在了他的脑后,隔开了墙壁的凉意。
吻了很久。
久到时过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了,程曜才松开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呼吸都有些急促。
“现在更睡不着了。”时过小声说。
程曜笑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那就别睡了。”
“明天还要复习……”
“那就亲到睡着为止。”
“……你这算什么解决方案。”
“试试就知道了。”
程曜再次吻上来的时候,时过放弃了抵抗。
他想,反正也睡不着。
反正也不想睡。
反正——
窗外北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
单人床上,两个少年挤在一起,分享着同一片体温,同一寸光阴。
后来时过还是睡着了。
不知道是几点睡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程曜的怀抱很暖和,记得那个人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记得有人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太困了,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还在熟睡的程曜,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缩回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片刻,程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的低哑:
“……偷亲我?”
“我没有。”
“我感觉到了。”
“你感觉错了。”
程曜笑了一声,收紧手臂,把时过往怀里又带了带。
“再睡会儿。”
“嗯。”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痕。
时过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那句话他听清了。
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