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
清大的迎新横幅挂满了校园主干道,各院系的帐篷沿着林荫道一字排开,学长学姐们举着牌子热情招呼,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辆出租车停在南门外。
时过先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程曜正弯腰从后座够他的背包。
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清晨的阳光斜照进车窗,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时过伸出手,想帮他接一下包。
程曜直起身,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接包,而是直接握住了。
十指相扣。
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时过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来——这可是校门口,人来人往的。但程曜握得很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走。”程曜拎着包,牵着他,径直往校园里走去。
时过的耳朵烧得通红,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砖缝。但他没有挣脱。
周围的新生和家长来来往往,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当是两个关系好的男生——谁会往别的方向想呢?
时过这样安慰自己,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紧张什么?”程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我没紧张。”
“那你手心出汗了。”
“……天热。”
程曜没有再拆穿他,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拇指轻轻蹭过时过的指节。
时过觉得这个夏天大概是过不完了。
二
宿舍是分开的。
时过在7号楼,程曜在8号楼,中间隔了一条种满银杏的小路。
报到那天下午,时过正在宿舍里铺床单,手机震了一下。
程曜:「收拾好了?」
时过:「差不多了。」
程曜:「下来。」
时过从窗户探出头,看见程曜站在楼下那排银杏树下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正仰头往上看。
时过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
“买了什么?”
“酸奶和面包,当明天早饭。”程曜递给他一袋,“你们食堂几点开门?”
“好像是六点半。”
“太晚了。”程曜说,“我早上六点要去操场跑步,跑完顺便给你带。”
时过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你起得来吗?”
“定了闹钟。”
“那我也去跑。”
程曜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袋酸奶塞进他手里:“明天叫你。”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时过的手机准时响了。
不是闹钟,是电话。
“起了吗?”
时过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声音还带着困意:“……起了。”
“你声音不像起了的。”
“我真的起了。”
“那你开门。”
时过一愣,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拉开宿舍门——程曜站在走廊里,穿着运动服,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洗过脸了。
时过愣在原地。
“怕你赖床。”程曜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吧,操场两公里,跑完去吃早饭。”
时过关上门,跟上去。清晨的走廊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楼梯拐角,程曜的手往后伸了一下,准确地找到了时过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前后不到三秒。
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暗号。
三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忙得多。
时过选了计算机专业,程曜在物理系。两个人的课表几乎没有重叠的时间,白天各自上课、泡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只有晚上才能在食堂碰个头,或者在宿舍楼下站几分钟说几句话。
但程曜总有办法找到他。
有时候是课间,时过从教学楼出来换教室,会在人群中一眼看到程曜——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也不招手,就那么站着。
等时过走近了,把其中一杯递过去,说一句“顺路”,然后转身走开。
时过后来才知道,物理楼在东区,计算机系在西区,中间隔了整整二十分钟的路程,根本不顺路。
但他从来没拆穿过。
周末是他们雷打不动的时间。
通常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写作业、看论文。
程曜习惯先做难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时过则喜欢先从简单的开始热身,慢慢进入状态。
偶尔抬起头,会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个人都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桌底下,时过的脚尖会轻轻碰一下程曜的脚踝。
程曜会回碰一下。
一来一回,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四
第一次接吻发生在十一月初。
北京的秋天短得惊人,银杏叶刚黄透,一场寒流就把气温打到了个位数。
那天是周五,程曜的实验课拖到了晚上八点多。时过在图书馆等他,写完了一道数据结构的大作业,又看完了两章线代,程曜还没来。
他给程曜发了条消息:「还要多久?」
过了五分钟,回复才过来:「刚结束。你别过来了,我去找你。」
时过看了眼窗外——风很大,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他回了一句:「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站在图书馆的门廊下。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等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路灯下快步走来。程曜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围巾被风吹得往后飘,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等久了吧?”程曜走近,把热饮递给他,“奶茶,少糖,热的。”
时过接过来,双手捧着,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走吧,回去了。”时过说。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区走。夜里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风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7号楼和8号楼的岔路口,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往常他们就在这里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互道一声晚安。
但今天谁也没有先说那句话。
风又刮了一阵,时过打了个哆嗦。
程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时过卫衣后面的帽子翻起来给他戴上。动作很轻,帽檐擦过时过的耳尖。
时过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程曜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小片光。
时过忽然觉得,有些事再不发生,就对不起这个夜晚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
距离缩短到一拳之隔。
程曜没有退,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时过踮起脚。
他的嘴唇碰到了程曜的。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他想退回去,但程曜的手在这时候抬了起来——不是推开他,而是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按了回去。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深得多。
程曜的嘴唇是凉的,但很快就变得温热。他吻得很认真,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道需要耐心的证明题,一步一步,推导到最后的结果。
时过被他扣在怀里,一只手攥着程曜的风衣前襟,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奶茶,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风从他们身侧掠过,卷起几片枯叶,绕了一圈又落下。
没有人觉得冷。
过了很久,程曜才松开他。
时过的脸已经红透了,低着头,盯着程曜风衣上的第二颗纽扣,死活不肯抬起来。
“怎么了?”程曜的声音带着一点哑,低低的,很好听。
“……没怎么。”
“那你看着我。”
时过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程曜的脸近在咫尺,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真正正的笑——眼睛弯着,里面有光。
“初吻?”程曜问。
时过想否认,但实在没法说谎,只能点了点头。
“我的也是。”程曜说。
时过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不是……”
“不是什么?”
“……没什么。”
他本来想说“你不是什么都比我强吗”,但话到嘴边觉得太煞风景,咽了回去。
程曜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声,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这个确实没练过。”
时过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对着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莫名其妙又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时过先收了声,他吸了吸鼻子,举起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了,但还是甜的。
“回去吧,外面冷。”他说。
“你先走。”程曜说。
“你先。”
“我看着你进去。”
时过没再争,转身往7号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程曜还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围巾搭在肩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坐标,标记着时过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所有的方向感。
“程曜。”时过喊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还跑步吗?”
程曜笑了:“跑。”
“那我等你叫我。”
“好。”
时过转过身,快步走进宿舍楼。进了大门之后,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躲在玻璃门后面,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程曜还站在那儿,正低头看手机。
下一秒,时过的手机震了一下。
「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快上去,外面冷。」
时过盯着屏幕,嘴角翘了起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凉的触感,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盖在那里,宣告着什么。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风声渐歇,银杏叶落了一地。
隔壁床的室友早已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起伏。
时过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盏路灯,一杯温热的奶茶,和一个吻。
五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准时响了。
时过接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刚醒的人:“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程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今天不用我叫了?”
时过一边穿鞋一边说:“昨晚就没睡踏实。”
“为什么?”
时过拉开门,看见程曜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正看着他。
他挂了电话,走过去。
“你说呢?”
程曜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
清晨的走廊依然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踩过一夜之间落满的银杏叶,走向外面还泛着鱼肚白的天光。
这一次,时过没有脸红,也没有想抽开手。
他只是回握了一下,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
——好像他们还会这样做无数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