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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传旧事


小火窑尽数封妥泥口,窑房里骤然空出大片闲散辰光。


温静檀将调釉的钵盂、竹刀细细清洗归置,架上待烧素坯尽数入炉,三日内不必时时守在炉边。他收拾起几户人家预定好的小件青瓷,装进藤编竹箱,打算趁着日头尚暖,往镇上沿街送货。


温书杳蹲在阶前分拣草木灰,见他扛起竹箱,忽然抬头开口:"哥,方才我去镇口采买,听说江将军今早与人闹了一场不快。"


温静檀捆箱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轻声问:"出了何事?"


"听巡街的老衙役闲谈,是江家远亲寻上门,借着宗族由头索要城中铺面,言语间百般刁难,将军素来隐忍,最后只遣亲兵将人送走,全程没说几句重话,脸色却冷得吓人。"少女语声放轻,"旁人都说,江家内里纠葛多年,将军在外要守军纪,对内还要扛着一大家子的糟心事。"


温静檀默然颔首,将这话悄悄记在心底,扛起竹箱缓步出门。


青石板路被连日日光晒得干爽,沿街铺子人来人往,喧闹声漫过巷弄。送完近处两家瓷器,返程时恰好要途经城外驻军驻地。


朱红营门立着持枪亲兵,高墙内隐约传出操练呼喝,甲胄、长枪整齐排列在校场两侧,肃杀凛冽,与青溪镇温润瓷窑全然是两个天地。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见江砚钺身处的世界。往日相见,那人总卸去兵刃、敛尽锋芒,只身踏入满是泥土釉香的小院,温和得仿佛与沙场无半点牵连。


此刻望着森严营垒,温静檀才恍然想起,对方说到底是掌兵戍守的将军,肩头压着军纪宗族双重重担,平日里窑房里那片刻松弛,想来已是难得喘息。


他驻足在街对面槐树下片刻,没有上前叨扰,只遥遥望了眼营门,便转身往回走。途经僻静窄巷,两个乘凉的老者闲谈的字句,无风飘进耳中。


"江家这摊子烂事,多少年了都没消停……当年举家仓促迁来青溪,内里早就分崩离析。"

"也是苦了江小将军,少年便奔赴沙场,家里长辈只顾争夺家产,半点不体恤他在外九死一生。"


字句轻飘飘落进心底,温静檀脚步不由得放缓。脑海里不受控制翻出年少模糊旧事——多年前江氏一族忽然举家迁至青溪镇,彼时他尚是蹲在窑前补瓷的少年,远远见过江砚钺一面,那人一身半旧短衫,眉宇间已经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郁。


当年只当寻常举家避祸,此刻听旁人闲话,才后知后觉明白,那时对方眼底的寂寥从何而来。


温静檀尚且只是听闻流言便心生恻隐,无人知晓江砚钺自身是如何熬过这些年。沙场生死、宗族倾轧,万千苦楚他从不向外人吐露半分,唯独踏入温家瓷窑时,才肯卸下满身紧绷。


年少烟雨里一眼心动,往后数年独自惦念,本就是乱世孤人抓住的一点微光,可他身上层层枷锁缠身,连靠近这份安稳,都要步步克制、万般小心。


今日与族人争执,想来心底积攒的烦闷无处排解,却依旧不愿带着一身戾气登门,惊扰窑中清净。


温静檀收回纷乱思绪,快步走回自家小院。


温书杳见他归来,连忙迎上来:"哥,路过军营那边了吗?可有撞见江将军?"


"远远望了一眼营门,未曾碰面。"温静檀放下竹箱,取抹布擦拭手上薄尘,轻声道,"方才路上听见街坊闲谈江家旧事,想来将军平日里过得并不轻松。"


"我就说,他看着清冷,实则事事都自己扛。"温书杳叹了口气,"往日来咱们窑房,总是安安静静,半点不提家中烦心事。"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铺开一层浅橘晚霞,封死的窑膛安静沉睡着,只隐约透出一丝温热余息。温静檀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昨日试釉剩下的小块泥片,心里莫名挂记起今早与人起争执的江砚钺。


那人总把所有风霜独自藏起,只将温和妥帖的一面摆在自己眼前,那些压抑、困顿与身不由己,从不愿让他窥见分毫。


而此刻军营深处,处理完宗族琐事的江砚钺遣退左右亲兵,独自立在校场墙边。


胸中淤积的烦躁难平,脑海里不受控浮现出窑房内温润的青釉与安静制瓷的人影。


唯有想起那一方小院,想起晨光里垂首调釉的人,心底翻涌的戾气才能缓缓平复。


他本想处理完家事便再去瓷窑一趟,脚步走到营门,却忽然顿住。今日一身烦躁戾气,若是贸然登门,难免惊扰那人安稳,反倒不美。


数年深埋心底的情意,从来都是这般小心翼翼。不愿将自己身上的纷争、晦暗尽数摊到温静檀面前,只愿每一次相见,都只余下平和温柔。


江砚钺转身折回帐中,指尖捏着一小块从前留存的青釉碎瓷,那是年少青溪雨中一面后,他悄悄拾得、随身带了许多年的物件。外界流言纷争、家族纠葛扰攘不休,可他心底唯一一处柔软归处,永远是那条飘着瓷土香气的小巷。只是这份沉重心事,只能独自沉藏,无人可诉。


巷窑相隔,一墙一营,一温一烈。封窑空出来的半日闲暇,温静檀窥见了江砚钺不为人知的困顿。


而江砚钺独自守着满营冷寂,满心牵挂檐下那盏窑火,却刻意压下奔赴的念头,不愿将一身风霜,带到那人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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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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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檐雨

作者: 室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