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风吹散残霞,翌日天光大亮,青溪镇一派安宁平和。
窑炉静静封着泥口,余温沉敛。温静檀晨起后站在架子前挑试烧的瓷片。两片成色最好的天青釉小样,釉面澄澈透亮,是那批新矿料烧出的第一层雨过天青。他用软布擦了又擦,又寻了一只扁扁的竹盒垫上细棉,把瓷片放进去。
合上盖子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这些试烧的瓷片本是要留着看釉色变化的。怎么就给装进盒里了?
他垂着眼看竹盒片刻,没有打开。转身去装茶叶的时候,耳根悄悄红了一层。寻了一只素色锡罐,装入自家新晒的雨前清茶。罐身贴了张纸条,是温书杳的字迹,"雨前新焙"四个字写得秀气齐整。
温书杳蹲在阶前拨弄草木灰,看见哥哥拎着布包往院外走,手里动作慢下来。她认得那个布包——里头是那两片最好的试烧瓷片,昨天傍晚哥哥对着看了好久。她没问,低头继续拨灰,嘴角弯了一下。
青石板路绵长,春日行人悠然。不多时,森严肃穆的军营驻地便出现在视野里。朱红大门巍峨挺立,亲兵持枪肃立,一派铁血凛冽之气,与温润的青溪古镇格格不入。
温静檀立在街前稍顿,上前对着守门亲兵轻声说明来意。亲兵认得他,神色恭谨:"温先生见谅,将军一早便带人出城巡查郊防了,尚未归营。"
温静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落空,随即温和浅笑:"无妨。"
他将布包递出:"这两片窑中新试的瓷片,一罐新茶,劳烦转交。"
亲兵接过去。温静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茶要趁早喝。春茶放久了,香气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这一句。说完便继续往回走,步履轻缓,像是寻常出门送了一趟东西,什么也没多想。走了十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说那句的时候,指尖攥了一下竹盒的边沿。
暮色将至,奔波整日的江砚钺满身风尘归来。连日宗族纷争纠缠,白日又处置地界纠纷,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营帐内气氛肃穆,亲兵屏息做事,不敢多言一句。
陆峥将布包呈上:"将军,温先生今日亲自送来的。"
江砚钺拆包的手顿了一瞬。两片青釉瓷片静静卧在布帛上,釉色清润,触手温凉。旁边锡罐启开一缕清香,浅淡的茶味漫开,冲淡了满帐肃杀。
他拿起瓷片,指腹沿着釉面缓缓摩挲过去。忽然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凹凸,翻过来对着烛火看——釉面下边有一个浅浅的指纹印,旋涡状的,是做坯时无意间按上去的,被釉水封住,烧出来便成了釉里的一枚印记。
他看了很久。指尖没有再去碰那枚指纹,像是怕把它蹭淡了。片刻后他打开床头的紫檀木盒,将两片新瓷放进去。盒里躺着一枚素玉平安扣,用帕子包着,旁边是一只金缮修补过的旧瓷杯。他把新瓷片放在玉扣和旧杯之间,并排放着,中间留了一道细缝,像给自己留的一点余地。
处置完营中琐事,天色彻底沉了。江砚钺卸去戎装,换上素净长衫,独自踏上通往瓷窑的青石板路。
远远便看见温家瓷窑窗内透出的暖黄灯火。温静檀正坐在院前石凳上擦拭修瓷刀具,月色落在他清浅眉眼间。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将军来了。"
江砚钺在石凳旁站定:"今日劳你特意跑一趟。"
"顺路。"温静檀说。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太敷衍,便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两碗藕粉羹,碗沿冒着热气,桂花蜜的甜香散在晚风里。他将一碗推到江砚钺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坐下。"趁热吃。"
江砚钺低头接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温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吃了几口,温静檀轻声说:"下午去营门口,你没在。"
江砚钺垂着眼:"……陆峥跟我说了。"
"嗯。"温静檀舀了一勺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干桂花,"那罐茶要趁早喝。春茶放久了香气就散了。"
他说第二次了。和下午对亲兵说的一模一样。江砚钺握着碗沿的指节微微发白。"温先生日后若再去营里,可叫人通传一声。我若不在,军务再急,也会赶回来。"
声音越说越轻,尾音散在热气的白雾里。江砚钺没有抬头看温静檀的反应,只盯着碗里几朵桂花,像是在等它们沉下去。
温静檀也没接话。他舀完碗底最后一勺,放下空碗时说了一个字:"好。"
晚风忽然大了些。檐下一张未干的画稿被吹得翻动,温静檀的衣摆也扬起来。江砚钺几乎是同时起身,侧身挡在风来的方向。他身形比温静檀宽大许多,挡在那里,院里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温静檀被拢在里面,风全绕开了。
他挡了约莫三息,风过了,才退后半步坐回去。从始至终没有碰到温静檀,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回去之后,他没有继续喝那碗已经微凉的藕粉羹,把它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沿着碗沿画了半圈。
温静檀把画稿重新压好,没有抬头,隔了片刻才说:"明日窑里新器出窑。你若得空,过来看看吧。"
"好。"
又坐了一会儿。晚风把远处残存的釉香送过来。江砚钺把空碗放下,没有立刻告辞。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年我离开青溪之前,来你家窑房门口站过一回。你当时在修一只碎碗,没抬头。我在巷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温静檀的指尖停在石桌边沿。
江砚钺继续说,语速缓慢:"后来十二年里,回来过两次。一次乡宴,你站在人群外边,穿了件青色的衣裳。一次……你父母的葬礼。我站在院墙外,隔着白幡,没有上前。"
他说完便停了。夜风把后院的竹叶吹得沙沙响。温静檀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砚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温静檀轻声说:"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
他没有说"哪一天"。江砚钺知道。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夜风把竹叶翻了一遍又一遍。两人之间的空气变了一个质地——那十二年的空白终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不是被填满,只是被承认了存在。
片刻后江砚钺站起身。
"不早了。"
温静檀也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江砚钺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明日开窑,我早些来。"
温静檀站在檐下,月色勾出他清瘦的轮廓:"好。"
江砚钺走进巷子深处。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融进夜色里,轻得像什么都没有来过。温静檀没有立刻回去,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石桌上江砚钺坐过的那一侧,石凳面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他伸手碰了一下,收回手,把两只空碗端起来。夜风翻动石桌上那件叠好的薄衫——是昨夜江砚钺落下的那件,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同一张石桌的同一角,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放回那里的。温静檀端着碗看了它一眼,没有收。他转身进屋,把空碗放进水盆里,手浸在凉水里停了片刻。盆底映着一小片晃动的灯影,像那件薄衫的轮廓在夜里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