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的人是在那批声明贴出去第四天联系顾寒声的。打电话来的是市电视台一个年轻编导，姓许，声音脆亮，说听人推荐了县里有个做服装生意做得不错的年轻人，想约一期市台的专访节目。许编导在电话里说的采访方向是"青年创业"，问顾寒声有没有时间配合拍摄。

顾寒声挂了电话之后站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叠海报的林晚秋，问了一句："市电视台的专访，我该不该去？"

林晚秋手上的动作没停，叠完一张海报才抬起头来："去。你去了，全县的人都能看到你站在镜头前面是什么样。那些贴在墙上的声明能做到的事，电视也能做到，而且覆盖面更广。"

顾寒声想了一下，当天下午就给许编导回了电话。两天之后市电视台的采访车开到了县城，停在"寒声服饰"店门口的时候引了半条街的人来看热闹。采访车是辆灰白色的面包车，侧门贴着红色的台标。一个扛摄像机的师傅从车里搬出三脚架和一台带大镜头的机器，许编导跟在后头，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手里攥着一只小录音机和一沓手写的问题单。

拍摄在店门口进行。顾寒声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站在店招牌底下。摄像师把镜头对准了他，许编导站在镜头旁边举着录音机问他第一个问题："顾先生，听说你是从摆地摊开始做起的？"

顾寒声站在自己店门口，背后就是那块白底红字的新招牌，林晚秋画的那枚叶片图样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清漆的光泽。他的声音没有排练过，但每个字说出去都稳。他讲了怎么用五百块从服装厂提了第一批衬衫，讲了怎么在夜市把嗓子喊哑了三个小时挣了第一笔一千五。摄像机镜头的红灯亮着，整个县城最热闹的这条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看了几眼又走了。

许编导问了几个关于创业过程的问题，然后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问出了最后一个："我还听说你当初退婚的时候被村里很多人笑话，觉得你放着城里户口的漂亮姑娘不要是个傻子。现在回过头来看，你是怎么想的？"

顾寒声站在镜头前面，白衬衫的领子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了两三秒，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听到的人心里。

然后他开口了。他看着镜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有些人看着是婚姻，实际上是吸血。把吸血的人从命里砍干净，男人才能立得住。我顾寒声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不是任何人的施舍。"

许编导没有说话，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镜头后面扛机器的师傅从取景器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街上有个路过的中年人停住了脚步回头往这边看。顾寒声站在那里把话说完了之后没有多余的补充，安静地等着许编导问下一个问题。许编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录音机，把录音键按停了，说了一句"好了，采访结束"，然后伸手跟他握了握。

专访在三天后的晚上播了。那天顾寒声在店里收摊之后没有急着关门，林晚秋来了一趟，搬了两张凳子坐在柜台前面，两个人一起看着柜台角落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店门口的招牌，然后是顾寒声站在招牌底下的画面。他的声音从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许编导的声音插进来又退出去，最后那一句话被放在了节目结尾的位置，完整地、一个字不剪地播了出来。

"把吸血的人从命里砍干净，男人才能立得住。"

顾寒声坐在凳子上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说完这句话。林晚秋坐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电视机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节目播完屏幕变成一片雪花，嗡嗡地响。林晚秋伸手拧了一下旋钮把电视关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上电视还挺好看的。"然后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专访播出的第二天全县都看见了。顾寒声骑车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有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卖豆腐的大姐从摊子后面探出身来喊了一声"小顾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旁边卖肉的师傅用刀背敲了敲案板说"那话说得好"。县机械厂的李主任后来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工人们晚上在食堂看电视都看见了，厂长还问了句"这谁家小子说话这么利索"。

沈家那边的人有没有看见顾寒声不知道。但赵婶第三天又来了，这一次她站在店门口把嘴巴抿了又抿，只说了两句话就转身走了："知意那天晚上哭了半宿。她妈在病床上听见工友在隔壁病房看来的电视，拿能动的那只手把枕头砸到了地上。你那个话，沈家上下都听见了。"

顾寒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赵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捏着一支笔转了一圈。他把笔放回去拿起了电话，拨了市电视台许编导的号码。许编导接起来说"采访播出后反响挺好，有几个读者打电话来问你的店在哪"，顾寒声道了谢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在店里盘账的时候，刘建和陈大志已经下班走了。林晚秋来了一趟给他送新画的一批海报样稿，放在柜台上就走了。店里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白炽灯泡底下，账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他离开沈家那天之后的所有收入。他把毛笔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新一页的顶端写了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他用手扇了扇风。那行字写着"1988年冬，人清账清。"

他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伸手关了灯。店门落锁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远处县医院那栋楼的灯光在夜空中融成一团灰蒙蒙的光晕，树梢在风里轻轻摇动。

顾寒声站在锁好的店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跨上了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特别清晰，一下一下地，很有节奏。他骑出巷口拐上主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天天气不错，星星很多。有一颗在树梢上方特别亮，他看着那颗星骑过了半条街才把目光收回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