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走了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很久。顾寒声站在店门口听着那串拐杖声越去越远,最后连回音都散尽了。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回店里继续叠那批灯芯绒裤子。林晚秋已经走了,她的铅笔收进了包里,桌面上只剩一张画了一半的海报草稿,铅笔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叠到第四层的时候顾寒声直起腰来。他站在后院那盏白炽灯泡底下,手指上还沾着布料的细绒,脑子里把刚才沈建国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你给我一万块,我就走"这句话从他耳朵里进去之后在他脑子里翻了个个儿,翻过来倒过去地想了好几次。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盘账盘到深夜。他把灯芯绒裤子全部码好之后洗了手,坐在柜台后面翻开一本新的空白本子。他在本子第一页写了一行字:1988年12月,跟沈家彻底了断。下面是几行更细的字,把他记得的所有跟沈家有关的债务、旧账、往来全列了出来。彩礼六千已退回,父亲卖血的三百已还清,之前的礼金往来一桩一桩记清楚。最后他在最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字: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县司法局对面那家律师事务所。律所的门脸不大,夹在两家小饭店中间,门口挂了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律师,姓陈,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顾寒声把来意说了一遍婚约已解除,但有潜在的经济纠纷,他需要一份公开声明明确双方再无任何瓜葛。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听完,把昨天顾寒声列的那份清单接过去看了一遍,点头说:"你这个思路对。公开声明在法律上起的是公示效力,你贴出去之后如果对方再来纠缠或者冒用你的名义去借贷,你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主张与你无关。"他拿出一份空白的文书样板摆在桌面上,"我帮你起草一份正式声明,你确认之后打印出来,我建议你在县里几个主要公告栏各贴一份,多印几份备份。"
顾寒声付了定金。陈律师让他下午来取稿,他上午趁空去了趟印刷厂,跟老板谈好了用印数量。五百份声明,每份八开纸大小,黑体字排版,右下角留了顾寒声的亲笔签名盖章位置。
下午他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还带着油墨味的厚纸。他站在印刷厂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读了两遍——"声明人顾寒声,与沈家各方已无任何经济往来、债权债务关系及民事约定,此后任何以沈家名义产生的借贷、担保、索赔等行为,均与顾寒声无关"。他把声明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那个位置刚贴完的纸张还有点温热。
从印刷厂回店里的路上他路过县城中心的那面公告栏。公告栏钉在供销社门口的外墙上,玻璃窗里面贴着几张旧通告、一张招工启事和半张撕剩的寻物启事。顾寒声停下来看了一下玻璃窗的尺寸,比划了一下他那五百份声明的纸幅。他想着明天这些玻璃窗里会换上他的东西。
他回到店里的时候林晚秋已经到了。她坐在柜台旁边整理昨天那张海报的终稿,看见他推门进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样子,就问了一句:"印好了?"
"印好了。"顾寒声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她看。林晚秋接过去扫了两眼,把视线落在右下角那个签名章上,然后抬头看了看他:"今天贴?"
"明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把那叠声明纸接过去平整地放进了柜台抽屉里,上面压了一本账本不让它卷边。顾寒声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忽然觉得店里这段日子的安静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不得不安静店小、人少、生意还没起来。现在的安静像是水落下去之后露出了河床,干净、结实、能踩着往前走。
那天晚上顾寒声睡得很早。店门关好之后他回到后堂那间小屋,倒在铺了棉褥子的木板床上很快就迷糊过去了。后半夜他听见远处的街上有狗在叫,叫了一阵又停了,然后是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县城主路上开过去的声音。他在半梦半醒里翻了个身,棉褥子底下垫着那沓声明纸,硬邦邦地硌在腰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起来洗了把脸就骑车出了门。第一份声明贴在供销社门口的公告栏里,他用浆糊刷了四个角,把纸面按得平平整整。第二份贴在菜市场入口那面墙上。第三份贴在县机械厂对面的电线杆上。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他沿着县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一路贴过去,遇到已经贴了告示的地方就揭掉旧的把自己的覆上去。浆糊桶挂在自行车把手上晃荡着,经过早市的菜摊时有人认出了他,站在摊子后面伸着脖子看他往墙上贴纸。
"小顾你贴的啥?"卖豆腐的大姐问。
"声明。跟人撇清关系的。"顾寒声把最后一张贴好,拿手掌把纸面压了压实,然后把浆糊桶盖上盖子挂回车把上骑走了。卖豆腐的大姐端着豆浆碗走到墙前面读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读完之后转回摊子后面跟旁边卖菜的说了句什么。
上午贴完最后一张的时候顾寒声路过县医院门口。他在骑过去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侧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的方向。住院部那栋灰楼的三楼某个窗口开着半扇窗,窗台上晾着一件碎花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没有停下来,蹬了一脚骑过去了。
中午他回到店里的时候刘建正在整理账目。顾寒声把浆糊桶放回后院,洗了手走到前面柜台坐下,林晚秋还没来,桌面上空空的只剩一本翻到最新页的进货账。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外面的街面上有人在小声说话。
下午三点左右赵婶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在巷口张望,直接走到了店门口推了半扇门探进头来。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灰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口。
"寒声,"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沈家那边王翠花,早上送医院了。"
顾寒声从账本上抬起头。
"脑溢血。"赵婶的声音像被风刮散了一样,"早上起来说头疼,站起来倒下去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送到医院大夫说是中风,以后怕是怕是好不了了。"
赵婶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缩着肩膀,像是替人传这种话自己都觉得兜不住。她说完之后站了几秒,看顾寒声没接话,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跟她家断了,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顾寒声说,"赵婶你回去路上慢点。"
赵婶点了点头,缩着肩膀走了。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摆了两下才停住。顾寒声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了。窗外下午三点的阳光从斜角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那沓剩余的声明纸还压在抽屉里,最上面那张的边缘被他昨晚睡觉时翻身硌出了一个细小的折痕。
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回后堂之后又走回柜台前面坐下来。他重新翻开账本找到刚才看到的那页,笔尖落在纸张上的时候稳稳的,在"合计"那一栏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横在灰白的天空底下。顾寒声写完那个数字停了一下笔,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树梢上有两只麻雀在跳着啄什么东西,跳了两下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