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荒地长出来的楼房全部卖出去了。顾寒声在省城的总公司挂牌两个月之后,县城的店面也已经扩张到了第四家。刘建管着两个店面,陈大志管着库房调配和物流线路,林晚秋把整个品牌的视觉设计体系做出来了统一的海报模板、标准的橱窗陈列方案、每季新品上市前的宣传节奏。顾寒声那间靠窗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图纸和报表,但他每天处理完省城的公务之后会在天黑之前开车出城,车子沿着新修好的省道一直往顾家村的方向开。
那辆桑塔纳是他年初买的车,黑色,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着一段曲子,声音开得不大。副驾驶座上放着林晚秋给他准备的保温杯和一张写了采购清单的纸条。车子经过县城街道的时候坐在路边乘凉的人多看了几眼这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缓缓开过去之后有人认出了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脸,低声说了句"那个姓顾的回来了"。
车子拐进顾家村的那条土路时,顾寒声第一眼看到的是路面上铺了一层新碎石子。路两边插着几面小红旗,地面被压平压实了,车轮轧上去不会像以前那样陷进泥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底下多了一块新立的水泥路碑,上面刻了两行字"顾家村致富路,顾寒声捐建"。碑上的字刚刷过红漆,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光。
顾寒声把车停在村口的路碑旁边,熄了火,推开车门踩到那片碎石子路面上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不是愣这路铺得好,是愣这路跟他记忆里那条雨天一走就陷车、晴天一过就起灰的土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干净的。
沿着新路往村里走,路上碰见的村民跟几年前的反应完全不同。以前是"那个退婚的傻子回来了",现在是"寒声回来了"几个字后面带着笑。有几个正在路边晒谷子的中年妇女直起腰来朝他招手,他点头应了。有小孩骑着一辆新的小自行车从巷子里冲出来拐弯的时候差点蹭到他的腿,小孩的母亲从院子里跑出来一把拽住车把,嘴里说着"别撞到你顾叔",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摸那辆自行车的车铃铛。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顾寒声停下来了。原来的老院墙被拆了重新砌过,换了青砖,铁门是新焊的,门头上挂了一块"顾宅"的木牌。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推开之后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面,晒着两簸箕干辣椒,墙根种了一排冬青,新栽的,枝叶还嫩。顾大海正蹲在院子一角给冬青浇水,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喷壶,听见门响就抬起了头。
他看见顾寒声站在门口的时候喷壶里的水浇偏了淋在自己鞋面上,但没低头看。他把喷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喊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顾寒声走进院子,在父亲对面站定。顾大海比几年前精神多了,脸上的褶子虽然还在,但肤色泛着健康的红润,背也比以前挺直了些。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鞋子是新的,深蓝色布鞋,鞋底是胶的,能防水。他上下看了儿子一遍,嘴咧开了露出里头几颗不太整齐的牙,笑着说:"又瘦了,省城那边吃不好。"
顾寒声把带来的东西从车后备箱里搬出来。两箱烟酒、几件省城商场买的新外套、一大袋水果和点心。顾大海站在旁边看着他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嘴上说着"拿这么多干啥"但手伸过去接东西的时候动作是快的。父子俩把东西码好之后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顾大海给他倒了杯茶,搪瓷缸子,泡着碎茶叶,但水是烫的。顾寒声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晓燕呢?"他问。
"后山摘菜去了,快回来了。"顾大海说着把目光投向院门外那条新铺的石子路,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露出来的一截红信封边角。
顾寒声看见了那个红信封,刚想问是啥,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顾晓燕挎着一只竹筐冲进来,筐里的青菜叶子有一半从边上耷拉出来,被她跑得晃掉了几片。她看见顾寒声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竹筐直接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上,蔬菜滚了半院子,她没管,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哥的胳膊。
"哥!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她的声音有点急,像刚跑完八百米,嗓子还没缓过来,"我昨天还在跟我同学说你上次寄来的那件外套太好看了,她们都羡慕"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往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省城大学的校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往顾寒声面前递了递。
顾寒声接过去。拆开封口的时候手指稳,抽出里面那张纸的时候指腹沿着纸边擦过去,看到了抬头是"录取通知书"四个铅印字。他低头把那几行字看完了,又看了一遍顾晓燕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批准,录取你入新闻系学习。他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看小妹。顾晓燕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衣角,下巴微微抬着,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顾寒声站起来,伸手在她头顶用力揉了两下。
"晓燕,"他的声音有点哑,"好样的。"
顾晓燕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扑通一下蹲下去,脸埋进膝盖里闷着哭了。顾大海站在旁边笑着笑着也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院墙外面有个路过的邻居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冬青的叶子吹得轻轻抖动,那些从竹筐里滚出去的青菜叶子散了一地,顾晓燕蹲在地上哭了半分钟之后自己站起来擦了把脸,弯腰开始捡那些菜叶子,嘴里还嘟囔着"我的菜全掉了"。顾寒声帮她把菜捡回筐里,发现里面除了青菜之外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哥你回来了一定要跟我说"。
那天晚上顾大海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几个家常菜,大盆炖肉、炒青菜、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村里几个跟顾大海走得近的老邻居被请来坐了一桌。席间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寒声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他妹",又有人说"寒声你给村里修了路又建了小学,咱们全村人都记着",几个长辈轮流站起来碰杯,顾寒声端着他那杯酒起身回敬。林晚秋坐在他旁边帮顾晓燕夹了两回菜,顾晓燕低头吃的时候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趁着顾寒声去敬酒的工夫凑过去小声问"嫂子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林晚秋说"他救了我一命,在百货大楼门口"。顾晓燕哦了一声拖长了音,嘴角悄悄弯了弯。
散席之后顾大海拉着顾寒声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光把青砖院子照得发白,风吹过来有初秋的凉意。顾大海靠着墙坐着,手里攥着茶缸子,慢慢喝了两口。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月亮。坐了很久之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去睡吧",自己先站起来回屋了。顾寒声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头顶的月光把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新栽的冬青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叶尖,叶子凉凉的,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路过小妹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和铅笔写字的沙沙声。他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几秒就过去了。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幅省城地图,是林晚秋画的那张手绘简图,被顾大海裱在玻璃框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