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毒剂的第一针打下去之后,老陈确实好了一阵子。
林北看着那把火焰刀现在拿来切午餐肉,觉得这个世界多少有点魔幻。
但这份“好转”只持续了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老陈在墙角坐着坐着突然不说话了。
林北一开始没在意。老陈平时话也不多。但过了几分钟他发现不对,老陈的呼吸声变了,变回了昨天那种又浅又急的频率,像是每一口气都要从喉咙里硬抠出来。
“老陈?”
老陈没应。他的头靠在墙上,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涣散。林北扑过去掀开他左臂的绷带,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灰黑色的纹路又回来了。
整条小臂都变成了深灰色。那些纹路像树根一样从伤口深处重新长了出来,沿着血管往上蔓延,比昨天爬得更高。
昨天到手腕就停了,今天已经过了肘弯,正往肩膀的方向一寸寸推进。
“这不可能。解毒剂不是打了吗?不是说一支能管二十四小时吗?这他妈才三个小时!这药是假的?秦烈坑我?”
林北的声音在避难所里炸开,但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大声。
他把剩下那支针剂从铁盒里翻出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玻璃管。淡蓝色的液体在里面晃荡,标签上清清楚楚印着清道夫的标志和编号,怎么看都不像假的。
“……别嚎了。药是真的。”老陈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堆沙子里渗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干涩得掉渣。
“是我身体里积累的瘴毒太多了。十年。我在废土待了十年。游魂级的瘴气、凶灵级的瘴气、灾祸级泄漏的瘴气。一层一层叠在身上。”
“这次被凶灵擦破伤口等于是捅了个洞,把十年攒的瘴毒一次性全灌进去了。解毒剂是真的,但病得太深,药不够。”
“那我们现在就打第二针!明天的事不管了,今天能压住就行!”
“不行。”老陈用右手的指尖捏住林北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第二针是明天的。今天打了明天就没有了。瘴毒反弹一次比一次猛,明天没有第二针,我今晚就得死。今天忍过去,明天还能多活一天。”
“忍过去?你管这叫忍?你这胳膊都快烂成一块炭了!”
“所以你知道清道夫怎么控制觉醒者了吧?”老陈忽然笑了。
那是种极度疲惫之后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笑,嘴角扯得很勉强,眼角连一根皱纹都没动。
“解毒剂是他们造的,配方在他们手里,剂量在他们手里,发给谁不发给谁都由他们决定。”
“废土上的觉醒者,要么加入清道夫拿配给,要么像我这样在黑市上买劣质货顶着。我这些年攒的解毒剂早用完了,黑市上能买到的都是掺水的,纯度连标准的一半都不到。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运气好,加上——加上很少受伤。这次地下那个猎人,把老本全赔进去了。”
林北从来没有见过老陈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这个中年男人平时惜字如金,要么是怼人,要么是沉默。
“你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林北的声音已经变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什么叫‘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运气好’?运气好就继续好下去啊!你不是废土第一帅吗?你他妈帅起来啊!”
“废土第一帅是你给我加的头衔,我可没认。”
老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来的不只是唾沫,还带着一丝淡黄色的液体。
“而且说到运气——我运气是真的好。前天要不是我正好在附近拾荒,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被游魂级啃干净的骨头了。所以严格来说,我这条命是换你那条命的,老天爷早就把账算明白了。”
“谁他妈要你算这种账!你救我跟你死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你这逻辑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没上过体育课。我那个年代没有体育老师,只有瘴气。”
“你——”林北气得想一拳砸墙上,但拳头举起来又放下了。他深吸一口气,坐到老陈对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发火没有任何用处,老陈已经在忍了,他能做的就是想办法。
“除了清道夫的解毒剂,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浑身发凉的话。
“有。穿过113号废墟的核心禁区,有一条近路可以直达清道夫据点。走那条路,大概一天就能到。绕路的话,得三天。”
“禁区?”
“113号废墟的最中心区域。外面那圈核心区你已经见识过了。灵异密度高、瘴气浓度高、能见度低。但禁区和核心区不一样。禁区是连拾荒者都不敢进的地方,因为里面有更麻烦的东西——不是凶灵级的数量多,而是有特殊规则场的存在。进去过的人要么没回来,要么疯了。”
老陈顿了顿。
“清道夫曾经派过一支五人小队进去探查,出来的时候只剩两个,其中一个当晚就自杀了。”
“那你还让我走禁区?!”
“因为绕路要走三天!你觉得我撑得了三天吗?今天这一波瘴毒反弹我都未必撑得过去!第二针明天不打我就死了!走禁区是唯一的办法——快,一天到,一天回,我赌你运气好。”老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却越来越弱。
“但我说了不算。你也知道走禁区是什么概念。所以我不替你决定,你自己选。”
老张是在给他出选择题。而这道选择题的每一个选项都写着同一个答案:
老陈可能会死。走禁区,林北大概率死在里面;绕路,老陈大概率死在这里。
不管选哪个,都是拿一条命去赌另一条命。
“那你跟我一起去。”林北说,“禁区再危险,我们两个一起总比我一个人强。你虽然现在半死不活,但你经验多,知道怎么躲灵异——”
“瘴毒入骨髓的人在禁区里就是活靶子。我走不动,就算走得动,我身上的瘴毒气味能把方圆两公里的灵异全引过来。你带上我,两个都活不了。”老张打断道。
“那你就躺在这里等死?你刚才说的!三条命!你救过我三条命!这次换我来,凭什么不行?”
“你听我说完!”老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争吵到最后已经没力气再争了,只剩下最底层的、最真实的那点东西。
“我不是要你感恩。在废土上,救人跟欠债是两码事。我救你是因为我当时想救,你活着就是我救人的回报。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所以这个决定,你只能为自己做。”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不会怪你。”
“你他妈说这种话才让我更想去!”林北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你就去!”
老陈看着林北的眼睛。那双眼睛凹陷在灰白色的脸上,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地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篝火在最后一刻突然旺了一把。
“但去之前,我要把一些东西给你。”
老陈用右手撑着墙壁,缓慢地、颤抖地坐直了身体。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从掌心里浮出来。这团火焰比他之前凝聚的任何一次都要小——不是火焰刀那种凝实的刀锋形状,也不是战斗时那种狂暴的燃烧,而是一颗安安静静悬浮在掌心上方的小火苗,像一颗橘红色的种子。火焰的边缘在微微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老陈的脸色更白一分。
“这是我的异能种子。”
“每一个觉醒者的异能源头都有一颗种子。你也有,你的种子是影步。种子是可以渡给别人的,渡了之后我的异能就没了,但你的异能会多一个分支。”
老陈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我的火焰异能叫‘燃刃’,攻击型。你的影步是闪避型。融合之后会变成什么,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比你现在强。”
林北盯着那颗火焰种子。
异能种子——这不只是技能,这是一个觉醒者的全部。渡了之后老陈就不再是觉醒者了,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废土上连游魂级都打不过的普通人。
“我不接。”林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你渡给我了,你就废了。”
“我现在已经是废了。”老陈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瘴毒入骨髓,左臂已废,异能空了一次又一次——你以为就算有解毒剂,我还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吗?这一战之后,我的战斗力可能连之前的三成都不到。这个种子留在我身上也是浪费,给你,它还能继续烧。”
“可——”
“别废话了!我能感觉到——你身上已经有一个不是你自己觉醒的东西了,对吧?你能看穿灵异的弱点,能扫描周围的危险,这些东西不是正常觉醒者该有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个东西已经跟你绑死了。如果你能融合我的火焰种子,说明你体内本身就有接纳外来异能的基础。”
林北心里一震。老陈说的是系统——虽然他不知道系统具体是什么,但他已经猜到了林北体内有一个“能吞异能的外挂”。而且他说得对,系统之前已经展示过“异能融合”这个功能。
“接好。”
老陈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他把右手的火焰种子轻轻一推,那团小小的火苗从掌心飘了出去,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落在林北的右手掌心上。
接触的一瞬间,林北觉得自己的手被烙铁烫了一下。
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热,像是血管里的血被瞬间加热到了沸点。火焰种子从他掌心的皮肤渗了进去,跟那部手机的纹路撞在了一起。手机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外来异能种子。】
【来源:未知觉醒者(自愿渡让)。】
【异能类型:火焰系·燃刃。】
【当前状态:是否融合?】
【提示:融合后原异能“影步”将与“燃刃”结合,诞生全新异能。融合过程将伴随剧烈疼痛,建议在安全环境下进行。】
林北咬着牙点了“是”。
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着火的搅拌机里。
影步的冰凉感和火焰的灼热感在他的体内撞在了一起,像是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在同一张河床上对冲。他的脊椎骨先是一阵冰凉然后一阵滚烫,来回交替了不知道多少次。
肌肉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指甲在地上刮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活活烧死,又像是在被活活冻死,两种完全相反的感觉同时在体内爆炸。
“撑住!融合是最难的,撑过去就没事了。”老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一根绳子从很远的地方垂下来。
林北抓住了这根绳子。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那两股对冲的力量上。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新的提示——融合进度30%、50%、80%——每跳一次,体内的灼热和冰凉就交替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半小时,屏幕终于跳出最后一行字:
【融合完成。】
【新异能生成:暗焰。】
【暗焰:黑色火焰附着在拳锋或武器上,兼具影的无声与火的爆裂。击中目标后可造成持续性灼烧,且不会产生火光暴露位置。影步熟练度已自动继承至暗焰体系中。】
林北猛地睁开眼睛,摊开右手。一簇黑色的火焰从掌心窜出来。
不是老陈那种橘红色的、明亮热烈的火焰。
是完全黑色的、无声燃烧的火焰。黑色火焰的边缘吞噬着周围的空气,却没有发出一丝光芒,像是一团从影子里长出来的火。他可以感觉到它——它既是冰凉的(影步的特性),也是滚烫的(燃刃的特性),两种完全相反的触感在他掌心里和平共处。
“黑色?”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靠回墙上,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还行,配你…从头到尾都是黑的,连异能都跟着黑。”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有。”老陈的呼吸越来越弱了,灰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正在往喉咙的方向爬,“火给你了,药也给了你方向。现在,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林北把右手攥紧,黑色的火焰在指缝间无声地燃烧。
“我去。”
“走禁区。”林北站起来,把暗焰收进掌心,把剩下那支解毒剂和指南针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陈。
“你说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的规矩是——谁救过我的命,我就不能让他死。”
老陈没有回答。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