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3章 救下老陈

林北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体力是可以被榨到一滴不剩的。

从清道夫据点跑回避难所的路上,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它们属于一个叫“影步”的技能和一个叫“老陈要死了”的念头。影步踩到第十次的时候头开始晕,踩到第二十次的时候眼前开始冒金星,踩到第三十次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残影哪个是自己了。

“我是谁——我是林北——我在哪——我在跑——我为什么要跑——因为老陈要死了——”

他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洗脑,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和砂纸之间挤出来的。怀里那两支针剂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紧贴着胸口,体温把玻璃管捂得温热。他每隔几分钟就伸手摸一下,确认两支都在,然后继续跑。

天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白。瘴气在白天稍微淡了一些,但核心区的灵异依旧活跃。狩猎感知在他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路的警钟。

这里麻一下,那里凉一下,林北已经学会根据麻意的强度来判断要不要改道:微麻等于“我在这别过来”,中麻等于“绕路多走十分钟”,剧麻等于“立刻马上掉头跑”。

来的时候他绕了七八次,回去的时候他只绕了三次。

不是路熟了,纯粹是他懒得绕了。

中麻级别的警告他直接硬闯,靠影步甩开追兵。其中有一次差点翻车,一只形状像狗的灵异追了他整整五分钟,速度快得离谱,四条灰黑色的腿在碎石间无声地奔跑,每次落地都不带响的。

最后林北踩着一个倒塌的路灯杆跳上一栋二层楼的楼顶,那只狗形灵异在下面转了两圈才不甘心地走了。

“你等着——等我老陈好了——让他拿火焰刀烤了你——我们吃狗肉火锅——”

林北趴在楼顶上喘了半天气,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等他终于看到避难所那栋三层建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灰蒙蒙的天幕后面透过来,把废墟染成一片惨淡的灰白色。林北从二楼窗户翻进去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他的脚在窗框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是滚进去的。

“老陈!”

没人应。

林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老陈躺着的角落,看到老陈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这才把那半截心捞回来。

但老陈的脸色比走之前更差了。他的皮肤整个变成了灰白色。明显不是正常人的苍白。左臂上的灰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正在往脸颊上爬。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力气。

林北扑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两支针剂,拆开绷带的时候手都在抖。玻璃管上印着清道夫的标志,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在晨光下微微发着荧光。他咬开针剂的封口,针头对准老陈的左臂。

然后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注射。

“操——电视上不是应该有人教过吗?扎进去推药就行对吧?会不会扎到血管?扎到骨头怎么办?这他妈也没个说明书——”

“你他妈——再磨叽——我就真死了。”

老陈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他的嘴唇在动,但脸上其他肌肉已经完全僵硬了,连皱眉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你会打针吗?”

“不会。”

“那你还拿着针发呆?”

“我这不是怕把你扎残了吗!万一扎到神经了你左臂就废了!”

“左臂已经废了。赶紧的,往胳膊上肉最厚的地方扎,把药推进去就行。扎错了算我的。”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针头对准老陈左上臂还算完整的肌肉,一咬牙扎了进去。针头刺入皮肤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稳住手指,把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了进去,然后拔出针头,用干净的绷带按住针眼。

老陈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在吞咽什么苦到极点又烫到极点的东西。然后他的肌肉开始剧烈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青灰色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听不清的话。

“老陈?老陈!你别吓我!这药是不是有问题?你说话!”

“别嚎了。药在起效——正常反应。”老陈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瘴毒在反抗,会疼一阵。给我两分钟。”

这两分钟是林北经历过的最长的两分钟。

老陈的身体一直在抖,左臂上的灰黑色纹路像是活的虫子在皮肤底下蠕动。那些纹路在淡蓝色药液的逼迫下缓慢地从脖子往下退,退到肩膀的时候老陈的右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等纹路退到手腕的时候,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真他妈疼。”老陈吐出一口气,声音虽然还是虚的,但已经能说连贯的句子了,“比中瘴毒的时候还疼。清道夫的解毒剂,效果没得说,但副作用就是疼——他们把痛感当‘药效正在起作用的标志’,所以从来不改良配方。”

“那你怎么不早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早说你就敢扎了?”

“……不敢。”

“那不就得了。”

林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靠着墙,两条腿终于正式宣告罢工,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陈靠在对面,灰白的脸色正在慢慢恢复一些血色,虽然还是很差,但至少不再像一块水泥了。

“明天还得打一针。”林北指了指剩下那支针剂,“秦烈说两支才能彻底清除。”

老陈在听到“秦烈”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眼神暗了一瞬。如果不是林北已经跟他相处了好几天,根本注意不到。

“你见到秦烈了。”

“见到了。他说……你以前是黑衣执事。”

避难所里安静了几秒。火塘里的炭已经彻底凉了,只剩一堆灰色的灰烬。晨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斑。

“他跟你说了多少?”老陈问。

“不多。说你十年前叛逃,说三年前春城守卫战你们守同一条防线,说你救过他的命。”林北顿了顿,“说你叛逃的原因他不清楚。”

“他没说原因,是因为连我自己都不太说得清楚。”老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虚弱的、随时会熄灭的那种。

“或者说,原因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讲起。就像你吃了一口馊饭拉肚子,你知道是饭的问题,但你说不清是米的问题还是水的问题还是锅的问题。反正最后都拉一起了。”

“……你这个比喻能不能别这么恶心?我刚跑了一整夜回来胃里反酸水呢。”

“那你先吐,吐完我接着讲。”

“不吐了,你说。”林北坐直了身体。

老陈把掌心的火苗收了回去,沉默了一阵。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拼一幅已经碎了很多年的拼图,每找一块碎片都要费很大力气。

“我加入清道夫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那时候我刚觉醒,火焰异能刚成形,在废墟里瞎混了三个月,饿了就捡垃圾吃,渴了就喝雨水,差点死过好几次。后来遇到一个清道夫的红衣执事,他觉得我有潜力,把我招进了清道夫。我从灰衣做起,一路升到黑衣,用了六年。”

“清道夫有一套完整的培养体系。”

“训练、装备、解毒剂、医疗保障,这些在外面你想都别想。刚进去那几年我对组织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觉得这是废土上唯一在真正做事的团体。我们清理灵异,保护幸存者,建立据点,维持秩序。那时候我是真心相信清道夫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那你为什么叛逃?”

“因为后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老陈的眼神变得很冷。

“清道夫不在乎单个的人。他们只在乎‘整体’,在乎‘人类文明’这个抽象的概念。为了这个概念,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东西。”

“任何一个据点,任何一个小队,任何一个人。打个比方,你是一颗棋子,清道夫觉得你值三个灵异的命,他们就会在恰当的时候让你去换三个灵异的命。”

林北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秦烈那个面无表情的脸,想起他说“叛逃记录还锁在我的档案柜里,没有上报”时的语气。

那种语气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基于个人恩情的网开一面。

“春城守卫战之后,我受了重伤。”老陈用手摸了一下左肩那道旧刀疤,“不是我之前说的被灵异伤的。是被人在背后砍的。那次任务里,我们小队发现了灵异暴动的真正源头。”

“不是自然形成的瘴气聚集,而是清道夫高层某个实验失败之后的连锁反应。我当时把证据带回了据点,交给了上级。”

“然后呢?”

“然后证据没了,我的小队被重新打散编到各个战斗序列,我被调到了一个远离总部的前线据点,就是这个113号前进据点。到这里之后我就明白了,我的报告从头到尾都在高层的掌控之中,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件事压下去。把我调过来不是升职,是发配。”老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在113号据点待了一年,越想越恶心。然后就脱了制服跑了。”

“秦烈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细节。他只知道我叛逃了,不知道我为什么叛逃。我没有告诉他。他是那种会把报告写满三页纸按流程交上去的人。跟他说了等于把他拖下水,没必要。”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他认识的老陈是一个在废墟里捡打火机换饼干的人,是一个嘴毒心软的中年大叔,是那个在火塘边跟他说“这个世界烂透了但你得活着”的人。

但秦烈认识的老陈。

那个黑衣执事,那个能用火焰刀守住一条防线的战士。

是另一个老陈,一个被时间埋掉的人。

“你现在还恨清道夫吗?”林北问。

“恨。”老陈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不是恨秦烈那种人。我是恨坐在最上面那些,那些坐在安全的办公室里、拿着别人用命换来的情报做交易、把觉醒者当消耗品的人。但恨归恨,清道夫造的解毒剂确实管用。”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灰黑色的纹路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只剩几道浅淡的痕迹,像干涸的树根,“你看,现在我又欠了他们一次。这他妈就叫讽刺。”

“你要回去吗?秦烈说可以既往不咎。”

老陈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又冒出一簇火苗。这次比刚才旺了一些,橘红色的,在晨光里微微跳动。

“不回。”他最终说,“叛都叛了,再回去,成什么了?清道夫又不是菜市场,进进出出的,很掉价的。”

“就因为这个?面子?”

“也因为这个。”老陈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这道疤是战友砍的。不是秦烈,是另一个我认识了好几年的队友。他那刀下手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那是命令。在清道夫里,命令永远排在交情前面。我不想有一天接到一个命令,然后对着你砍一刀。”

林北愣住了。

他想说“你不会砍我的”,但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意识到,老陈说的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能不能。

他不愿意再次处在一个必须要在“命令”和“战友”之间二选一的位置上。

“行了,大早上聊这么沉重的话题,饼干都快发苦了。”老陈忽然换了个语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的一声把沉默打碎了,“你的药换回来了,我没死,这就是好事。赶紧把那支针剂收好,明天还得挨一针。”

林北把剩下那支针剂小心地收进墙角的老陈的铁盒里。然后他坐回来,发现一个问题。

“老陈。”

“嗯?”

“我们今天啥吃的都没有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我昨晚在据点外面吃完了。”

“你不是换了四罐午餐肉吗?在地下一层超市捡的。”

“那是昨天的事儿——等等对哦,午餐肉还在。午餐肉!差点把肉忘了!”林北猛地跳起来,从墙角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四罐午餐肉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银色的铁罐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口水差点滴到罐子上,“开一罐?就一罐?你看你失血过多需要补充营养对吧?你看我跑了一整夜消耗体力对吧?这于情于理都得开一罐!”

“开。”老陈难得没怼他。

林北用撬棍的断口撬开罐头盖子,里面是粉红色的午餐肉,表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用手指抠了一块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到近乎恶心的叹息。

“太好吃了——这他妈的也太好吃了——这就是天堂的味道吗——”

“你别发出那种声音行不行?隔壁灵异听了以为这屋里在干嘛呢。”

林北把罐头递给老陈,老陈用手指挖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口地吃着同一罐午餐肉,就着晨光,就着废墟远处隐约的嘶鸣声。

“老陈。”

“又干嘛?”

“谢谢你当年没砍秦烈。”

老陈嚼午餐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

“我当时犹豫过。”他说,语气很淡,“就那么一瞬。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他抬头看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这人不该死。该死的是下命令的人。”

“然后你就放了?”

“然后我就放了。”老陈把嘴里的午餐肉咽下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看了林北一眼,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这趟去据点,除了换药,还发现什么?”

林北想了想,把口袋里的旧照片掏出来递给他。“秦烈说这张照片可能是现存唯一一份关于113号家属区的实物资料。还说我在猎手记忆里看到的那个地址。113号家属区5栋,跟照片背面的3栋201是同一个地方。他觉得113号废墟的灵异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老陈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和小女孩还在笑,阳光下的白房子和他身后的废墟完全是两个世界。

“113号家属区。”老陈念了一遍照片背面的字,“我之前拾荒的时候看到过一块路牌,上面写的就是这几个字。路牌还在家属区入口,锈得快没了。那个地方在核心区最深处,我之前从来不敢进。里面的瘴气浓度太高了。”

“那我们以后去不去?”

“等你强一点再说。至少等你那个影步能在实战里撑够十招。”老陈把照片还给他,“不过秦烈说得对,这件事确实不太正常。废墟里灵异扎堆很正常,但它们通常不会有共同的特征。你说猎手生前也是家属区的人?那就不是巧合了。灵异的形成通常跟生前最后一刻的执念和情绪有关。”

“如果家属区的灵异有某种共同的执念,那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统合它们。”

林北把照片收好,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方向。

吃完了整罐午餐肉,老陈靠在墙上又闭上了眼睛。解毒剂还在起效,他的身体需要休息来配合药力清除残留的瘴毒。林北也靠在对面。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老陈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你也挺疯的。一个人穿过核心区跑一宿。换做清道夫,得派三个灰衣才能让你一个人干的事。”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不算。”

“你刚才明明就是在夸我。”

“我说了不算就是不算。闭上嘴,睡觉。”老陈把脸转向墙壁,只留了一个后脑勺对着林北。

“老陈。”

“滚。”

“好嘞。”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废土开局:我的手机收容万千灵异

封面

废土开局:我的手机收容万千灵异

作者: 君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