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成功的提示不到半个小时,脚下就猛地一震。
整个广场的地面突然开始龟裂。裂缝从他脚下往外蔓延,裂缝边缘喷出一缕一缕灰白色的烟尘。喷水池里的石雕晃了两下,从中间裂开一道贯穿全身的口子,然后上半截轰然砸进干涸的池底,碎成了好几块。
“什么情况?不是收完了吗?怎么还带拆家的?”
手机在他掌心里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绿色的确认信息,而是满屏的红色警告。林北低头一看,那行字让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警告:收容完成触发场域坍塌。】
【该未成形灾祸级灵异的核心能量曾是整个禁区空间结构的支撑点。核心被收容后,场域失去能量源头,正在从边缘向中心全面崩溃。】
【崩溃范围:整个113号禁区。】
【预计完全坍塌时间:一分三十秒。】
“一分三十秒?!”林北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个调。
“我他妈好不容易收了它,你要我给它陪葬?这破场域连个五险一金都没有我凭什么给它陪葬!”
手机没搭理他的社保诉求,继续弹出新的提示:
【建议:立刻撤离。暗焰步全功率运转可将撤离时间压缩至极限。】
林北已经跑了。暗焰步踩到极限,脚底的黑焰在地面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的黑色火花,每一步都跨出三四米远。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冲,但来时的路线已经不存在了?
迷宫解除了,那些被记忆场域锁住的空间全部回到了真实状态,而真实状态就是:整片禁区本身就是一片废墟,所有的路都被碎石和倒塌的建筑堵死了。
他刚冲过广场边缘,左边一栋六层住宅楼就斜着塌了下来。整栋楼像一块被捏碎的饼干,从上往下逐层压下来,混凝土块和钢筋混在一起砸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冲击波把他掀了一个跟头,后背着地滑出去好几米,衣服后背磨穿了一大片,皮肤火辣辣地疼。
“我操……”
他翻身爬起来,右肩撞在一块飞来的碎砖上,疼得龇牙咧嘴。暗焰步不敢停,继续往前冲。禁区在他身后一片接一片地坍塌,那些被维持了五十年假象的完好建筑终于碎成了它们本该有的样子。
墙皮剥落的住宅楼、歪斜的电线杆、锈成铁红色的路牌,全都在同一时间崩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禁区中心往外扩散。
林北跑过了便利店。便利店的门面在他经过的下一秒被一道从地面裂开的裂缝吞了进去,整栋房子陷进地里,只留了一个房顶在地面上。
他跑过了幼儿园,幼儿园围墙上的彩绘还在。一只褪色的长颈鹿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然后整面墙被背后倒下来的大树砸成了碎片。他跑过了那排商铺,面包店的橱窗在崩塌前最后一瞬间闪了一下灯,灯光是橘黄色的,是暖的,像是烤箱里的余温。然后橱窗炸了,碎玻璃像雨一样泼在柏油路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拆你们房子的——我跑快点还不行吗!!!!!”
林北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废墟间弹来弹。暗焰步踩到第二十次的时候脑袋开始犯晕。
之前在禁区核心耗掉的异能还没恢复,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全功率冲刺,体内的异能量已经见了底。
但他不能停!停就是死!
老陈还在等他!他把这个念头当成燃料继续烧,咬着牙把暗焰步又踩了过去。
前方的路被一栋拦腰折断的办公楼堵死了。楼体横在路面上,钢筋从断面戳出来,像一把把生锈的长矛。绕路要至少多花二十秒,二十秒在这种级别的坍塌面前就是生死差距。
林北没有绕,暗焰步加速冲向那栋断楼,在距离楼体三米的地方全力蹬地起跳,暗焰在脚底炸开助推,整个人从钢筋丛林的缝隙间穿了过去。一根钢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把衣服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多了一条血痕。他落在断楼另一侧,踉跄了两步,没停。
禁区边缘到了。
那条被碎石覆盖的双车道就在前方。
那根折成两截的路灯杆还在,灯杆顶端的灯罩已经被震掉了,滚在地上碎成了渣。林北用尽最后一点异能把暗焰步踩到底,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冲过马路。
他扑倒在马路另一侧的地面上,胸口着地,滑出去一米多。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巨响。
禁区核心的广场,那个他刚站过的位置,整个地面塌了下去,形成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巨大陷坑。陷坑边缘的泥土和碎石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一分三十秒到了。
林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脸上全是灰,后背的衣服已经变成了布条,肋部的血痕混着汗火辣辣地疼。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这片天虽然难看但真他妈亲切。
“活着。我居然活着。请问——有你在,我算不算开挂?”
【算。请心怀感激。】
“我太感激了,感激得想把你格式化。”
【本系统不支持格式化。请继续心怀感激。】
林北躺在地上跟手机互怼了会儿,终于攒够了坐起来的力气。
他靠在马路边的半截灯杆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禁区。陷坑还在那里,像大地上一个还没合上的伤口。灰白色的烟尘从陷坑里慢慢升上来,混在瘴气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继续赶路的时候,右手掌心突然又是一烫。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上面跳出一行林北从没见过的提示:
【检测到异常数据包。】
【数据包来源:核心收容过程中,记忆聚合体内部释放出隐藏层。】
【隐藏层内容:一段加密记忆。】
【该记忆不属于8472名亡者中的任何一人。】
【能量标签:无法识别。不属于已知瘴气频谱,不属于已知灵异分类。】
林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等等,刚才收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塌完了你才翻出来?你这是什么操作系统!先重启再查毒?”
手机没有回应他的吐槽。
屏幕一黑,然后开始播放一段画面。画面自己跳出来,强行占据了屏幕。林北想关都关不掉,手按上去也没反应,屏幕上的画面自顾自地往前推进,像一台被人提前设好定时播放的老式录像机。
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不是113号家属区。不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甚至不是一个普通人死前最后看一眼爱人的脸。
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穹顶高得离谱,目测至少三十米以上,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壁画。
星图。但星星的位置全是错的。
北斗七星不在北边,银河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星座之间的连线乱成一团,像是画画的人从没见过真正的星空,只凭口述瞎画的。
穹顶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团灰黑色的能量体,体积大概有一个成年人合抱那么大,表面翻涌着暗红色的光纹,光纹明灭的节奏跟心跳一样。
收缩,膨胀,再收缩,再膨胀。每跳动一次,大厅里的空气就跟着震动一下。
大厅里有人。
几十个穿白袍的人围成一个大环,每个人的白袍背后都印着同一个标志:一条锁链缠着一个倒三角。这些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着,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操控面板,手指在面板上飞速操作。他们的声音被录得很清晰,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能量阈值稳定。神性因子注入速率恒常——实验体零号对注入未显示排斥反应。”
“外部瘴气浓度曲线异常,干扰源方位锁定中。”
“干扰源不在实验体内部。来自外部。方位:正上方!!”
画面里,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穹顶上的星图壁画正在熄灯。从最边缘的星星开始,每灭一颗星,穹顶就震动一下,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当最后一颗星熄灭的时候,穹顶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整个穹顶的物理结构被从外面撕开了。混凝土和钢筋像纸一样被扯开,裂缝外面不是天空。
一种比夜晚更深、比深渊更空的黑色。黑色里有东西在动,很大,大到你根本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
一只由灰黑色能量构成的、五指张开的巨手。
那只手从裂缝里伸下来,穿过穹顶,穿过大厅里弥漫的瘴气,直接抓住了悬浮在大厅正中央的那团能量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像一个成年人在玩具箱里精准地捏起一颗弹珠。
能量体被连根拔起的瞬间,整个大厅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所有白袍人同时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撞在墙上、撞在控制台上、撞在彼此身上。
尖叫声和警报声混成一片,操控面板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电火花噼里啪啦地闪。那只手根本不理会这些。
它只是捏着那颗“弹珠”,缓缓缩回了裂缝里,消失在穹顶上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中。
画面剧烈晃动,视角从大厅内部切换到了外部。
林北看到了一座城市——不是废墟,是一座完整的、还在正常运转的城市。银灰色的金属塔楼高耸入云,街道上跑着流线型的交通工具,建筑之间连着空中走廊,走廊上有人在走动。天是蓝的,不是废墟上的那种灰蒙蒙,而是真正的、干净的。
然后天裂了。
那道黑红色的裂缝横贯整个天空,从地平线这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头。裂缝的另一侧,有一个大到不可思议的轮廓在缓慢移动。不是人形,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形态。
它大得占满了半个天空,边缘模糊不清,只有核心区域能看到一层一层叠加的灰黑色能量环在缓缓旋转。那些能量环每一次转动,裂缝就扩大几分,更多的灰黑色瘴气从裂缝里涌进来。
那些瘴气不是它故意放出来的。瘴气只是它呼出来的废气。
它每一次呼吸,排出的瘴气就覆盖一整片大陆。就像人类呼出的一口二氧化碳,对地上的蚂蚁来说就是一场毒气风暴。
画面最后一切。视角重新回到了大厅内部。
大厅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穹顶塌了半边,地面上到处是裂缝和焦痕,仪器设备碎了一地。那个被巨手抓走的核心留下了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坑底还在滋滋地往外喷着暗红色的火星。
幸存的白袍人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吼叫,有人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而深坑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胸口挂着一张工作牌,牌子上有他的照片和一行模糊的编号。他的右手攥着一块从控制台上扯下来的面板碎片,碎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镜头推到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彻底的空白。像是一个人的灵魂在刚才那几秒钟里被活生生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还站在原地。
画面定格在他脸上。
然后屏幕黑了。
黑色的屏幕上浮现出一行白字:
【加密记忆层播放完毕。】
【该记忆片段已被收录入图鉴·特殊分类。该分类不参与常规收容计数。】
【提示:该记忆层携带的能量标签与“神陨”浩劫直接相关。本系统在神陨发生当日被激活,同日被强制进入休眠状态。因果链条无法重建。】
【提示:建议在获得更高系统权限后重新调取此段记忆进行分析。】
屏幕缓缓暗了下去,重新缩回掌心。
林北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张开手掌看屏幕的姿势,手指僵在那里,指甲嵌进肉里都没感觉到疼。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整箱烟花,全炸了,炸完之后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余烬。风吹过来,把他脸上的灰吹掉了一层,但他连眼睛都没眨。
城市。实验。能量体。神性因子。实验体零号。
那只从裂缝里伸下来的手。那个在天上呼吸的、大得占满半个天空的东西。
还有最后一帧画面里,那个穿着工装、站在深坑旁边、灵魂被抽空了的中年男人。他胸口的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二个字。
第一个字是——
“操。”
林北把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他把手机关了,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道纹路里,掐得生疼。
他不确定那个名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画面晃得太厉害,镜头推上去的时间太短,工作牌上的字也太模糊。可能是三个字,也可能不是。可能是他看到的那个字,也可能是他太累太紧张太愤怒之后自己脑补出来的。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会看错东西,这很正常。所以他不确定。暂时不确定。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不是现在。老陈还在等解毒剂,他没时间坐在马路牙子上发愣。
他深吸口气把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个模糊的名字,一股脑全塞进脑子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锁好,压紧,暂时不要打开。
“行。神陨是人祸。穿白袍子的搞实验把天外面的东西引下来了。全世界的人都是实验的附带损失。清楚了。”
“这事没完。我记着了。以后慢慢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您确定要在这种体能状态下追查全球性灾难的真相?】
“谁说现在查了?我说以后。以后懂不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这叫战略延迟——你不是有延迟收容吗,我这叫延迟报仇。”
【……词汇创造能力令人钦佩。】
“那是,废土第一文案。”
———
秦烈看着满身伤的林北没多说话。把解毒剂递了过去。
“…不休息下吗?”
“我时间不够。”
——
口袋里揣着老陈的解毒剂,撬棍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林北打开指南针对准西南方向,开始往避难所的方向跑。
禁区的压抑感消失了,那种压在后脑勺上的低频嗡鸣彻底没了。狩猎感知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正常的警戒级别。
跑出去大概五百米,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加密记忆层,手机说是“在核心形成时被植入”的。
也就是说,五十年前,在这团核心刚形成的时候,有人特意往里面塞了这一段记忆。那个人知道这段记忆的内容,知道它跟神陨真相有关,也知道它早晚会被来收容核心的人触发。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藏这段记忆?他跟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还有——手机说的“本系统在神陨发生当日被激活,同日被强制进入休眠状态”。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比他今天看到的任何画面都大。
系统被激活的那一天,正好是神陨发生的那一天。然后同一天就被强制休眠了。为什么?谁干的?
林北没有继续想下去。
今天的脑容量已经彻底透支了。他决定把这些问题都打包压缩,跟之前那个模糊的名字一起锁进脑子最深处,等老陈好了、自己有命活下来了、能吃上一顿饱饭了,再慢慢翻出来研究。
前方,避难所那栋三层建筑已经在灰雾中露出了轮廓。他加快脚步,翻上二楼窗户,钻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