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翻进二楼窗户的时候,老陈正靠在墙上,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那把短刀。
动作很慢,左臂垂在身侧不怎么动弹。解毒剂的第二针已经推进去几个小时了,胳膊上那些灰黑色的纹路退到了手腕以下,只剩几道浅淡的痕迹。但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精气神。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林北,手里的磨刀石停了。
“你被马车碾了?”
“你才是被碾了——怎么每个人见了我都是这句。”林北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往墙上一靠,整个人瘫开来。
“我从禁区跑回来了。塌了,整个禁区全塌了。差点被埋在里面。”
“东西呢?”
林北从怀里掏出那支解毒剂递过去。玻璃管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淡蓝色的液体在里面晃荡。他跑了一路都在护着这东西,摔倒的时候用手肘着地都没让玻璃管碰一下。
老陈接过解毒剂,没问禁区的事,先咬开封口把针头扎进左臂。药液推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绷紧,脖子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但全程一声没吭。
持续了一阵的剧烈痉挛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左臂上最后那几道灰黑色的纹路从手腕退到了指尖,然后彻底消失了。
“……妈的。又活了一回。”他把空针管扔到墙角,活动了一下手指,“行了,解毒剂的事翻篇了。说说禁区,你在里面碰到了什么?能让你跑成这样。”
林北靠着墙,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一阵,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
“禁区核心应该是一只未成形灾祸级灵异。是这五十年来113号家属区及周边区域所有没能活下来的人的执念聚合体。大概八千多人的记忆碎片揉成一团,在里面一遍又一遍地放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画面。持续了五十年。”
老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禁区塌了之后,那些碎片灌进了我脑子里的。可能是场域塌缩的时候离核心太近,被残留的记忆碎片沾上了。”林北的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总之。”
“塌了就是塌了。禁区不存在了,那里现在只剩一个大坑。”
他撒了个谎。
不是全假,禁区确实塌了。核心也确实没了。
但他把收容的过程和系统的介入全部略掉了。不是不信任老陈,是系统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任何人知道。
老陈之前猜到他有个能扫描灵异的“辅助异能”,但猜到了不代表他可以主动坦白。林北把旧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话题转了向。
“不过我在禁区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那八千多人的死亡画面。是另外一段记忆。不知道是被谁嵌在核心里的,收容塌了之后它自己跳出来了。”
“什么内容?”
“神陨那天的画面。不是家属区,是一个实验室。一帮穿白袍的人在搞某种实验,实验核心是一团灰黑色的能量体,他们管它叫‘实验体零号’,往里面灌一种叫‘神性因子’的东西。然后天上裂了,一只由灰黑色能量构成的巨手从裂缝里伸下来,直接把那团核心抓走了。”
老陈正在擦刀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刀刃移到林北脸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里的短刀缓缓放在膝盖上。
“白色长袍。背后有没有标志?”
“有。锁链缠着一个倒三角。”
老陈的表情变了。
“你知道这个标志?”林北追问。
“……听说过。”老陈把刀放在毯子上,后背靠回墙上,语气变慢了,像是在翻一堆很久没动过的旧档案。
“清道夫内部,在黑衣以上的圈子里,一直有个传言。神陨不是天灾。是人为实验失控引发的灾难。”
“传言里提到过一个组织,名字早没人记得了,档案也全毁了,但标志的图样还在几个老家伙嘴里传着。锁链缠倒三角——就是你说的那个。”
“清道夫查过这个组织吗?”
“查过。什么都查不到。高层在神陨当天几乎全灭,据说只有一个核心成员活下来了,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陈的手指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看到的这段记忆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整个废土上现存唯一一份关于神陨起因的直接证据。这东西的价值,比清道夫总部所有的情报档案加起来还大。”老陈盯着林北,“除了这段画面,你还看到了什么?”
“画面最后是一个人。”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实验大厅的深坑旁边。他的工作牌上有个名字,三个字。第一个字,很像‘林’。”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好几秒。火塘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毯子边上,老陈下意识用手拍灭了。
“像?”
“不确定。画面太模糊,视角推上去的时间不到一秒。可能是我看错了。”
“不确定的事,先别急着下结论。”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但林北注意到他把自己左臂上最后那道灰黑色痕迹反复搓了好几下。有些紧张。
“这世上姓林的人多了。不一定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林北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林”字。
他只知道自己叫林北,莫名出现在这片废墟上。他的记忆是空的,系统在他醒来那天激活,而那本图鉴的收容模式像极了某种被预先设定好路径的程序。这一切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现在没法证明,但也没法否认。
老陈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从旁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刻意放轻松的语调转了话题。
“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揉太阳穴,是脑子里有事吧。禁区塌了之后,你还有别的问题没说吧?”
林北沉默了片刻。他本来不想说副作用这种事说出来除了让老陈多操一份心之外没有任何帮助。但老陈的眼睛太毒了。他瞒不过去。
“禁区塌了的时候,我离核心太近了。那八千多人的执念碎片,塌的时候有一部分灌进了我的脑子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现在有三个副作用。第一个,我看灵异的方式变了。以前只能看到外形和弱点,现在能看到更多。比如一只游魂级漂过去,我不光知道它的弱点在哪,还能看到它是怎么死的、死在哪个位置、死前最后想的人是谁。这个能力没法关,只要睁着眼就能看到。”
“第二个呢?”
“耳边有声音。亡者的低语。那些被我卷进脑子里的记忆碎片,有一部分会漏出来变成声音。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名字,有时候只是哭声。也不影响听力,就是多了一层背景音但是关不掉。”
“第三个。不定时头疼。系统——不,我是说我自己能感觉到,是神经中枢承载了过量记忆数据导致的器质性损伤。简单来说就是脑子被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撑了一下,有些地方坏了,而且没有自动修复功能。疼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干不了。”
老陈把水壶放下,盯着林北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林北脸上扫了一遍。
额头上还在微微跳动的青筋,眼白里的血丝,再到不自觉攥紧的拳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翻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颜色已经发黑了,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是废土上能找到的最强的止痛草药。嚼碎了吞下去,能管四五个小时。但副作用是会让你犯困。”他把布包放在林北手边,“疼的时候嚼一片。别逞能。我看得出来你什么时候疼。”
“……你这观察力也挺变态了。”
“在废土上活十年,你也能练出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老陈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短刀和磨刀石,语气又变回了平时那种粗粝的调子。
“你这些副作用。耳鸣也好,头疼也好。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慢慢扛。扛不住的时候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能怎样?你现在异能都没了,还打算背我去找大夫?”
“我可以陪你聊天。头疼的时候转移注意力比药管用。”
林北原本已经到嘴边的一句吐槽忽然卡住了。
他看着老陈。这个曾经的黑衣执事,他的异能已经在自己体内化成了暗焰,他的左臂虽然毒素退了但明显还不如以前灵便,但他坐在那里磨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脊梁骨保持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林北问。
老陈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因为你蠢。在废土上蠢人少见,能蠢到你这种地步的更是稀有物种。”
“而且你欠我好几块饼干和一顿红烧肉没还。你死了我找谁要去?我还惦记着看你怎么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上活出个人样来。”
“不是因为我能收集灵异?或者我可能跟神陨真相有关?”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老陈放下磨刀石,抬起眼睛看着林北,“神陨的真相也好,你的身世也好,那是你的事。我想帮你是我的事。你搞清楚了再谢。”
林北低下头,手里捻着那片干枯的草药叶子,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还有记忆里的那个实验室——”
“先别想了。”老陈打断了他,“想多了头疼加剧,浪费我的草药。”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它?”
“因为你从刚才到现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拿左手手指敲地面。那是你在动脑子。”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确实在敲。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停下手,看着老陈翻了个白眼。
“你是拾荒的还是算命的?”
“都是。还会给你当保姆。”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夜风呜呜地吹,远处灵异的嘶鸣声比前些日子稀疏了许多,大概是禁区坍塌之后周围的灵异密度也跟着降下来了。
他把木板重新堵好,转身走回来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北,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吃完了睡觉。明天开始,我教你几个不用异能的格斗动作。”
“暗焰是你自己的事,怎么用你比我熟。但拳脚功夫是通用的,你现在只会拿撬棍瞎抡,打游魂级还行,碰到有实体的凶灵级就是送。”
林北把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老陈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
“你不是一直问我以前的事吗?训练的时候顺带给你讲点。春城的事,我那两个队友的事——能说的我会说。”
“哪些不能说?”
老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拉过毯子往身上一裹,把后背对着林北。“关灯。”
林北吹灭蜡烛,看了眼老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