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9章 老陈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避难所里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候,老陈已经在踹他的腿了,嗓门大得能把隔壁楼的灵异吵醒。

他翻了个身,看见老陈还靠在对面墙上,保持着他昨晚睡前的姿势。但脸色不对,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老陈?”

老陈没应。

林北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一把掀开毯子扑过去,蹲在老陈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老陈左臂昨天解毒剂打完之后纹路明明已经退到指尖消失了。现在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又冒了出来。

这次的纹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不再是浅灰,是近乎纯黑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黑。

林北的手抖了一下,摸上老陈的额头。不烫,反而凉得吓人。

“老陈!老陈你醒醒!别吓我!你昨天不是好了吗?纹路不是退了吗?我亲眼看见退到指尖的!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说好的不死了呢?”

老陈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几秒,眼睛才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白已经变成了淡黄色,瞳孔涣散得厉害。看到林北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

“你……压着我胳膊了。左胳膊……本来就废了……你这一压,真要截肢了。”

“你他妈都快死了还损我!”林北的声音拔高,眼眶已经红了。

“针不是打了吗?解毒剂不是起效了吗?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老陈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来些淡黄色的脓液,混着几缕血丝。林北用袖子给他擦掉,袖口瞬间湿了一大片。

“解毒剂……解的是血里的瘴毒。我这是骨髓里的。十年攒的量,两针清不干净。”老陈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抠出来的。

“昨天退到指尖是真的退了。但骨髓里的毒根没动,药效过了就从骨头缝里重新渗出来。这是老毛病了。不怪你的药。”

“那我再去拿!秦烈那边肯定还有!我再跑一趟。反正禁区塌了不用绕远路,我跑快一点半天就能到!”

老陈的右手抬起来,抓住了林北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全捏在了这五根手指上。林北低头一看,他的指节已经发灰了,指甲盖下面全是黑色的淤血,但那只手就是死死攥着不松开。

“来不及了。”老陈说,“你自己看——纹路已经到了锁骨。等它爬到下巴,我就没了。从锁骨到下巴……大概还有半小时。你跑得再快也赶不及。”

林北张着嘴说不出话。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欲聋。

“别哭。”老陈说。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你这破避难所全是灰!”

“……地下室里哪来的沙子。”老陈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脓血,“你这谎撒得真他妈烂。”

林北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把喉咙里那股酸胀的东西咽下去。然后他低头看着老陈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现在连握紧都在发抖。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信。你不是废土第一帅吗?你帅一个给我看看——你帅一个说不定就能好。你说过的,活着的规矩比死的规矩大。”

“那是骗你的。你居然信了这么久。”老陈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笑容维持了两秒就散了,“小林……有些事情得跟你交代一下。时间不多,你闭上嘴听着。”

林北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第一件事。异能种子已经在你身上了,燃刃跟你那个影步融合了。你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很适合你。”老陈松开他的手腕,右手放到自己左胸口上,隔着衣服按住了一个位置。

“种子渡给你的时候,我把一部分东西自己留下来了。不是异能——是‘火种’。火种和种子不一样。种子是异能的核心,火种是异能的记忆。它没有力量,但有经验。你以后用暗焰遇到瓶颈的时候,它会提醒你。”

“提醒我?怎么提醒?”

“你会听到我在骂你。”

“……你这都快要死了还给我留个骂人提示包?你是人吗?”

“不是。我是你债主。你还欠我四块饼干和一顿红烧肉,我记着呢。”老陈的呼吸忽然急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二件事。清道夫——我之前不让你跟他们走太近,现在态度不变。但秦烈这个人可以信。仅限于他。别信清道夫这个组织,但秦烈——如果以后你真的走投无路需要帮助,可以找他。他欠我一条命,会还的。”

“你不是说他那种人喜欢写报告的吗?”

“报告是报告,人情是人情。他分得清。春城那次,我放了他之后他连夜帮我改了巡逻表,让我跑了六个小时都没让人追——那六个小时是他从自己权限里抠出来的。事后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把帮我那件事往档案里一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个人是冷,但不是无情。”

林北点头,把这几个字死死刻在脑子里。

“第三件事。113号废墟的事——你看到的那些记忆画面,那个加密记忆里的实验室。清道夫查不出来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你现在没有组织,没有靠山,这些事暂时查不了。但别放弃。等你有能力了,去查。”老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攒力气,然后一字一字地说,“如果查到最后,发现那个穿工装的男人确实跟你有关——”

“你先别跟我说这个。”林北打断了他,声音已经开始发哑,“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记不住。等你好了——等你好了你再告诉我。”

老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弯起一个弧度。在林北认识老陈的这段时间里,这种表情他只见过这一次。

“好。等我好了再说。”老陈把右手从他手腕上移开,按在自己胸口上。他的五指张开,掌心里亮起了一团光。

纯粹的、没有任何属性标签的光,暖黄色的,像深秋傍晚的太阳。

“你干什么?”林北看着那团光,声音陡然拔高了,“你不是说异能种子已经给我了吗?这是什么?你这家伙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钱?”

“这不是异能。这是我的——怎么说呢——觉醒者的‘底火’。每个觉醒者除了异能种子之外,还有一层底火。它没有攻击力,凝聚不了武器,点不着灵异。它唯一的用处是维持觉醒者的身份——没有它你就是普通人,有它你就是觉醒者,哪怕异能耗空了也能慢慢恢复。我把种子给了你,但这层底火还在。我本来想留着,以防万一。”老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暖黄色的光,语气很轻。

“现在没有万一了。既然用不上,给你。你身上已经有我的火焰种子了,这层底火跟它是同源的。加在一起能帮你把暗焰的温度再提一点——具体提多少我不知道,但总比烂在我身上强。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这东西你拿着,比烂在我身上强。”

“我不要。”林北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撞在墙上,“你已经把种子给我了——你把觉醒者的根本都给我了。现在连最后的底火也给我,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剩了。你当这是什么?清仓大甩卖吗?”

“对,清仓大甩卖。不要钱,倒贴送。”老陈把手伸过来,那团暖黄色的光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从他掌心里飘起来,缓缓落在林北的胸口上。林北想躲,但后背已经贴着墙了,无处可躲。

光芒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胸口渗进去。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暗焰动了一下。

暗焰的温度似乎在升高。

老陈收回手,那只手已经完全灰了。

指甲灰了,指节灰了,连掌纹都被灰黑色填满。但他的表情反而轻松了,像是卸掉了一个扛了很久的担子。他靠在墙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行了。该交代的交代完了,该给的也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老陈顿了顿,忽然又加了一句,“你小子,别死太早。你要是早死,我在底下见你第一件事就是踹你——辛辛苦苦救你那么多次,你他妈说死就死,你死得起吗你。”

“你不是说不是欠债吗?怎么又变成我欠你的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临死之前改主意了,不行吗?”

“你——你他妈——”林北的声音终于裂了。不是哽噎,不是呜咽。

嗓子眼被一股气堵死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低着头,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但完全感觉不到疼。

亡者低语在耳边嗡嗡地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但所有声音都盖不过老陈那句“别死太早”。

老陈的右手伸过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摸一只猫——不是平时那种能把他拍得往前趔趄两下的力道,而是真正的、最后的、用尽全力也只能让手掌落在他头发上的力道。

“别哭了。”老陈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飘,“火给你了,经验也给你了,骂人提示包也给你预装了——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我以前在清道夫带新人的时候,一个班都没你这么难带。”

“那你起来继续带啊!你不是说训练还没开始吗?你不是说要教我不靠异能的格斗动作吗?拳脚功夫通用的——你昨晚自己说的!你说话不算数!”

“格斗动作——你自己练。我把动作要领写墙上了。”

林北猛地抬头。对面墙上,就在老陈昨晚靠着的那个位置旁边,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画了几排简笔画。

小人摆出各种格斗姿势,旁边用箭头标注了发力方向和重心位置。画工极差,小人腿一长一短,胳膊像两根歪了的筷子,但每一个动作的要领都写得清清楚楚。

画到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木炭大概是不够用了,字迹变得很淡,但仍然能辨认出来。

“重心下沉,别飘。你飘起来就是个活靶子。”

他不知道老陈是什么时候画的。可能是他睡着之后,可能是老陈半夜疼醒过来、为了转移注意力画的。他在黑暗中借着炭火的余光,一笔一笔画完了一整面墙的格斗教程。

“你这简笔画也太丑了。”林北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这个小人画的腿,一条长一条短,怎么看都是错的。”

“那是你腿——本来就长短不一。我照着你画的。”

“你放屁——我腿明明一样长——”

老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像是所有强撑着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松开了。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下巴低下来,靠在胸口。灰黑色的纹路从锁骨爬到了下巴,又从下巴爬到了颧骨,在眼角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他不动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不正经的、欠揍的笑,靠在墙上像是平时累了闭眼休息一样。左臂上的灰黑色纹路终于停止了蔓延,凝固成一片静止的网。

避难所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脑海里的低语。林北坐在老陈对面,两条腿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

“老陈。”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你起来。你不起来谁给我损我?谁给我切压缩饼干?谁在火塘边跟我掰扯觉醒者的等级体系?我说过了,你得活着吃我一顿红烧肉——我还没请你呢你跑什么跑?你不是说废土上的规矩是活着比死的规矩大吗?你自己的规矩你倒是遵守啊!你起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火种是异能的记忆’——你解释清楚再死行不行?你刚才说了一大堆我没听明白!什么底火什么火种什么骂人提示包——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避难所里炸开,又自己消散了。墙角那块被老陈磨得锃亮的金属牌子安静地躺在背包旁边,跟一个打火机挨在一起。林北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好一阵,没有再说话。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耳光在避难所里弹了两下,震得他自己的耳膜嗡了一下,也把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东西全部震了回去。

老陈说过,在废土上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虽然林北觉得那只是他为了装硬汉胡扯的道理,但既然是老陈说的——那就姑且信他这一回。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老陈的背包翻过来打开。里面还剩三块压缩饼干、半壶水、一小包发黑的草药叶子、两个空了的针剂瓶,以及老陈捡来擦得干干净净的打火机——那个被他评价为“能换两块饼干”的同款打火机,还好好地收在背包最里层。林北把打火机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凉冰冰的金属外壳很快就贴上了他的体温。

他想说“这是我的了”,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只是把打火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跟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低头看着老陈,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上歪掉的拉链。老陈的外套是褪了色的深绿色,袖口磨得稀烂,左臂的袖子上面还有上次被凶灵擦伤时撕开的口子,用不同颜色的线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得很,一看就是拿短刀当针用的。林北的手停在那道针脚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手。

“行。你先欠着。那顿红烧肉我记账上。等我在底下找到你,连本带利还。”

手机在掌心里微微震了一下。他没有看。

不是不想看,是他知道不管屏幕上写什么,现在都不适合看。系统的归系统,老陈的归老陈。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不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站起来,把火塘里的炭拨灭,把剩余的饼干和水收进背包,把墙上那些木炭画的格斗教程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老陈说过死在废土上的人不用收尸,那是他的原话——“天亮之前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我的骨灰不用收,随便撒废墟里就行”。

但林北不想撒。

他把老陈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把老陈的背包整个背在自己背上,短刀插在自己腰间。

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把老陈留在了自己能碰到的每一个地方。让他成为自己行囊里的重量、腰侧的触感、口袋里的棱角。然后他拿起撬棍,站在这间他住了好一阵的避难所中间,对着门口发了一小会儿呆。

“老陈。再跟你聊会儿——以后可能没机会了,我说你听着就行。你现在肯定在某个地方翻白眼,觉得我太磨叽了。没错我就是磨叽。我刚才想了一下,我觉得你可能是废土上最后一个会这么帮我的人。不是因为你有义务帮我,是因为你想帮我。你说这两件事不矛盾,行,我信你。”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木板,翻出了窗外。

外面的天色还是一如既往的灰蒙蒙,瘴气在空中缓慢翻涌。远处废墟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灵异的嘶吼声零零散散地传来,比前几天稀疏了不少。空气里的腥味好像也淡了一点,也许不是真的淡了,只是林北的鼻子已经习惯了。

他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一眼避难所的二楼。木板已经重新堵上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墙上有老陈的简笔画,地上有老陈磨过刀的痕迹,火塘里还有昨晚没烧完的木炭。

这些东西会在废墟里慢慢落灰,慢慢腐化,最后跟113号废墟的其他碎片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但林北知道那里有个避难所。避难所的墙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也有他。

“知道了。”他对着那扇封死的窗户说,然后转身踩开暗焰步,朝废墟外围奔去。

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因为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嗓音——沙哑的、粗粝的、带着不耐烦的调子,声音来源是胸膛深处,不是耳朵。

“别发呆。跑起来了就赶紧跑,你那暗焰步每次落地的时候重心都偏左,迟早摔跟头。”

林北在原地顿了一秒,眼眶酸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难看得要命的笑容。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这么多话!”

“你管我。火种在你身上,我想说就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废土开局:我的手机收容万千灵异

封面

废土开局:我的手机收容万千灵异

作者: 君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