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据点的东南角，是一栋长方形的灰色预制板房，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牌——“113号前进据点第三食堂”。

林北跟在秦烈身后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开午饭，打饭窗口前排着七八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端着铁餐盘慢吞吞地往前挪。

“吃什么？”秦烈头也不回地问。

“有肉吗？”

“有。午餐肉罐头切片，每人限两片。”

“那我要四片。”

“每人限两片。”

“你不是黑衣执事吗？不能多拿两片？”

“规定面前人人平等。”秦烈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铁餐盘，递给林北一个，“不过你可以用情报报酬预扣餐费，额外多买两片。一片价格相当于你在废墟里捡一个打火机去换的饼干数量。”

“……你们食堂的定价是参考黑市来的？”林北接过餐盘，跟在秦烈后面排队。前面几个灰衣看到秦烈，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秦烈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那些灰衣注意到跟在秦执事身后的这个穿得破破烂烂、扛着黑色短矛的陌生人，眼神里全是问号，但没人敢开口问。

打饭窗口后面是个围着白围裙的大叔，手里抄着大铁勺，看到秦烈之后咧嘴一笑：“秦执事，今天带新人了？”

“临时情报顾问。访客身份。”秦烈把自己的餐盘递过去，“正常配给。”

大叔利落地舀了一勺压缩饼干糊、两片午餐肉、一勺脱水蔬菜，浇了一勺灰白色的酱汁。轮到林北的时候，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秦烈。

秦烈说：“正常配给，额外加两片午餐肉，记在我账上。”

“你不是说规定面前人人平等吗？”林北小声问。

“规定是规定。你刚才说你啃了两天压缩饼干，那是老陈死之前的事。这一顿算我个人请你。”秦烈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背对墙壁，面朝门口。

林北端着餐盘在秦烈对面坐下。铁餐盘里，压缩饼干糊是浅灰色的，午餐肉是粉红色的，脱水蔬菜是暗绿色的，灰白酱汁浇在上面像是某种抽象派绘画。

他用筷子挑了一口饼干糊塞进嘴里。

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味道怎么样？”秦烈问。

“说实话——不如老陈切的压缩饼干。”林北又嚼了两口咽下去，“但比饿了啃生饼干强。你们食堂还招厨师吗？我觉得我可以应聘。我至少会做红烧肉。”

“你会做？”

“……不会。但老陈答应请我吃一顿，我还没吃着。所以我想学着做，做好了给他供一份。”

秦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餐盘里那两片午餐肉，然后把其中一片夹起来放到林北的餐盘里。

“他以前在清道夫的时候，食堂的红烧肉罐头是他最喜欢的补给品。每次出任务前都要多领一罐，藏在背包最底层。后来他叛逃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把装备柜里剩下的三罐全塞包里了。”

林北看着餐盘里那片多出来的午餐肉，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他那三罐估计早就吃完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包里只剩压缩饼干。”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埋头吃饭。食堂里其他灰衣的交谈声嗡嗡地响，偶尔有人往角落这张桌子瞄一眼，然后飞快地收回目光。

吃完饭秦烈把林北带到了据点的训练场。训练场在据点西侧，是一片被蓝色铁栅栏围起来的露天沙地，地上铺着压实的粗砂，旁边立着一排武器架，架子上摆着木刀、铁棍和几面被砍得满是豁口的训练用盾牌。

场边已经站了两个人。孟阳和韩小月，就是之前跟着秦烈去废墟里找到林北的那两个灰衣。孟阳靠着武器架，正在用一块布擦他那把短刀的刀柄，韩小月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圈。

“秦执事，您叫我们来是？”孟阳看到林北跟在秦烈身后，手里的布停了。

“实战测试。”秦烈站到训练场边缘，双手背在身后，“临时情报顾问林北，需要对其实力做一次标准评估。你俩负责测试。孟阳主攻，韩小月辅助策应。规则：点到为止，不得攻击致命部位。林北——你可以全力出手。”

“等等等等，”林北把暗焰矛从肩上放下来，“你是说让我一个刚死了老师还没从副作用里缓过来的拾荒者，跟你们两个正规军打？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对新人的？”

“你不是新人。你是从灾祸级场域崩塌里活着出来的人。”秦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但从腰间摘下了自己的短刀，刀尖向下竖在身侧，摆出一个预备裁判介入的姿势。

“而且你说过你运气好。让我看看你的运气长什么样。”

孟阳和韩小月对视了一眼。孟阳把短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韩小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冒出几缕白色的寒气。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暗焰矛在手里转了一圈，矛尖朝下，暗焰从拳锋无声地窜出来，沿着矛身蔓延到矛尖，黑色的火焰在粗砂地面上投下一道不断扭动的影子。

孟阳先动。

他的刀法跟之前在废墟里林北见过的一模一样。

快，狠，没有多余动作。

整个人压低重心几乎是贴着地面冲过来的，短刀从下往上斜挑，刀锋直指林北的右肩。与此同时韩小月从侧面弹出三道冰锥，封死了林北往左闪避的路线。左右夹击，时间卡得刚好，一看就是配合过很多次的搭档。

林北没有硬扛。

暗焰步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往后弹射出去，在原地留了一道被黑色火焰包裹的残影。冰锥穿过残影，叮叮叮地钉在沙地上碎成冰渣。孟阳的短刀劈了个空，但他反应极快，收刀转身横斩，不给林北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的步法比刚才在废墟里快了不少。”秦烈在场边平静地说，“但每次落地的时候重心偏左。”

林北心里骂了一句——老陈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强迫自己在落地的时候调整重心，右脚先着地，左脚后跟紧跟着踩实，暗焰步第二次发动的时候果然稳了一截。这次他没有单纯闪避，而是利用残影做掩护绕到了孟阳侧面，暗焰矛横扫出去，矛尖带着黑色火焰划出一道弧线。

孟阳来不及回刀格挡，只能用刀身硬接。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训练场上炸开，孟阳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手里的短刀刀身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焦痕，焦痕边缘还在微微发红。

“这什么力量——”孟阳低头看了一眼刀身，眼睛瞪大了。

“暗焰。融合异能。”秦烈替林北回答了，语气依旧平淡，但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继续。韩小月，别站那么远，你的冰锥对他没用。”

韩小月咬了咬牙，双手合十再拉开，掌心里凝出一把冰刃。半臂长的冰刀。

她放弃了远程辅助的打法，直接冲上来跟孟阳形成左右夹击。两人配合默契，孟阳的短刀正面猛攻，韩小月的冰刀从侧面封堵，一时间训练场上刀光交错，冰屑和黑焰搅在一起四处飞溅。

林北在两人的夹击中左支右绌。暗焰矛比他们用的武器长，在中距离有明显优势，但一旦被近身就很被动。他连续踩了几次暗焰步拉开距离，每次都试图在闪避的同时反击，但孟阳的刀太快，每次都提前一步封住了他的攻击路线。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和在废墟里打灵异完全是两码事。

灵异只会凭本能扑，真人会预判。孟阳在第四次交锋中明显已经摸到了他暗焰步的节奏，刀锋提前偏转，逼得他硬生生收回已经刺出的矛，整个人狼狈地侧翻了一圈才避开。

“你的步法节奏太固定了。”秦烈的声音从场边传来，不紧不慢，“一步躲两步冲三步回头打。孟阳看了三遍就会了。你得换节奏。”

“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大叔怎么这么能打？”林北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肩膀被孟阳的刀背敲了一记，虽然没破皮但骨头隐隐作痛。

“孟阳？他是灰衣三级，近战专精。”韩小月在旁边喘着气说，手里的冰刀已经换到第三把了——前两把都被暗焰矛砸碎了。

“去年据点灰衣级格斗考核他排第一。你一个拾荒的能跟他打到这个程度已经很离谱了——你怎么还没倒？”

“因为我在被人追着打这方面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林北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把暗焰矛往沙地上一插，双手齐出，两团暗焰从掌心里窜出来，没有凝聚成刀，而是直接把火焰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孟阳和韩小月同时后退躲避，暗焰鞭抽在沙地上炸开两团黑色的火花，留下两道还在燃烧的焦痕。

就是现在。

林北拔出暗焰矛，用尽全力踩出暗焰步，整个人化成一串残影直冲孟阳。孟阳刚站稳脚跟，刀还没举起来，矛尖已经到了他喉咙前三寸的位置。

孟阳僵住了。林北也停住了——矛尖悬停在孟阳喉结前三寸，稳稳的，一动不动。训练场上安静了整整两秒。

“可以。”秦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测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