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收回暗焰矛,黑焰从矛尖缩回掌心。孟阳倒退了一步,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大气:“妈的——我以为你真要刺过来。”韩小月一屁股坐到沙地上,手里的冰刃碎成了渣,她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孟阳你居然被一个编外人员打成平手——不对,我们俩联手都没拿下他。回去之后别跟人说今天的事,丢不起这人。”
“不是平手。我占了武器长度的便宜,加上最后一下是出其不意。”林北把暗焰矛往沙地上一顿,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们正规训练出来的底子比我扎实。换一把长兵器,孟阳三招之内就能拿下我。”
孟阳愣了一下,然后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老陈教我实战格斗只教了几天,墙上画了几排简笔画就走了。我现在打架主要靠直觉和跑得快。”
“墙上的简笔画?”秦烈忽然开口。
“嗯。老陈死之前那天晚上,趁我睡着的时候在避难所墙上画了一整套格斗动作要领。”林北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虽然画工很烂,小人腿一长一短,但要点写得清清楚楚。”
秦烈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些什么。林北注意到他写字的力道比之前重,铅笔尖差点戳穿纸面。
“你的实力评估结果。”秦烈写完抬头,“近战格斗相当于灰衣三级水准,异能掌控程度接近黑衣预备级。在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自己把影步和燃刃融合成了暗焰——这种事情在清道夫的标准训练体系里至少需要三个月的适应期,你花了几天。”
“不是几天。”林北想了想,“是几小时。可能是因为底火帮忙——老陈渡种子的时候还留了一层底火给我,说能帮我提温度。”
秦烈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用一种林北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审慎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件本来属于自己但再也碰不到的东西的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底火。”秦烈把这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我认识他十年,他一直说底火是觉醒者最后的尊严。宁可死也不渡底火。他渡给你了。”
“他临死前把能给的都给我了。种子,底火,还有他的打火机和骨灰盒。”
秦烈把笔插进制服内袋。训练场上的风卷起一片沙尘,打在铁栅栏上沙沙作响。孟阳和韩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到武器架旁边去了,大概觉得这对话不是他们该听的。
过了好一会儿秦烈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林北。基于今天实战测试的结果,以及你提供禁区情报的贡献,我以113号前进据点物资兑换与人员招募负责人的身份,正式向你提出招募意向——邀请你加入清道夫,从灰衣级开始。跳过预备期,直接授予正式灰衣资格。”
孟阳在后面呛了一下。韩小月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圆,愣了一秒才用气声说:“直接灰衣?我当年熬了三个月预备期——他一天就跳过?”
孟阳捂着嘴回答:“你没听秦执事说吗?人家一个人从灾祸级场域崩塌里活着出来的。”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地上,把暗焰矛横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矛身上被暗焰锻打出来的纹路。
加入清道夫。老陈用了六年从灰衣升到黑衣,然后叛逃了。老陈至死不愿踏进清道夫据点一步,但他又把秦烈的名字告诉了自己,说这个人可以信。
“你之前说,我可以以临时顾问的身份跟你们合作,不穿制服不参加点名。”林北抬头看着秦烈,“现在怎么又变成正式招募了?”
“临时顾问是我刚才在废墟里跟你谈判时的最优方案。现在是正式评估之后的新方案。”秦烈说。
“但你的实力配得上直接灰衣。而且你一个人在废土上活不了太久——老陈就是前例。他没有组织,没有稳定的解毒剂供应,十年之后一场瘴毒就要了他的命。你身上已经有三个副作用吧,灵视、亡者低语、不定时头疼。这些东西需要医疗支持。清道夫有专门的医疗部门和瘴毒研究机构。”
林北沉默了。亡者低语在耳边嗡嗡地响,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脑子里塞了八千多个死人的记忆,耳边永远有人说话,头疼起来什么都干不了。这样的状态在废土上独自生存,确实撑不了多久。
但秦烈说的是“加入”。
老陈花了十年逃离的地方。那个用解毒剂控制觉醒者的地方。那个为了“整体”可以牺牲任何小队任何人的地方。
“如果我拒绝呢?”
“我会把你的访客通行卡有效期从三天延长到一周。你可以自由离开,在废土上继续拾荒。但如果下次再碰面,我不会再有招募权限——因为我的权限只能在初次评估后发起招募申请。之后你再想加入,就只能走正规渠道,从预备期开始。”
“你可真是不给我留后路。”
“这不是不给后路。”秦烈看着他,“是给你选择权。你可以选择加入,也可以选择不加入。但不管你选哪个,都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废土上的每个决定都有后果,你不需要我来教你这个道理。”
林北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张旧照片。又从口袋里掏出老陈的打火机——金属外壳磨得锃亮,拇指按上去刚好嵌进老陈磨出来的那个浅坑。
想起那句“别死太早”。
他攥紧打火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暗焰矛扛在肩上。
“秦烈。我接受你的招募。但不是因为我信任清道夫——我信任的是老陈。他说你可以信,我信他。不过我加入的方式我想说清楚:我穿上这身灰衣,不代表我把命卖给清道夫。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老陈当年看到的东西——看看这个组织到底是靠什么运行的,看看它值不值得被人为它拼命。”
秦烈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我不需要你把命卖给清道夫。我需要你在下次遇到灾祸级的时候,能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
“成交。”
秦烈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枚灰色的肩章,上面有一道银色横杠。他把肩章放在林北手里,没有说什么“欢迎加入”之类的客套话,只是简短地说了句“明天开始正式训练,训练内容我亲自安排。”然后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
经过孟阳和韩小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们两个,带他去后勤处领装备。灰衣标准配给——制服、武器保养工具、医疗用品。他的临时通行卡升级为正式身份卡。”说完就大踏步走了,黑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扬起。
孟阳目送秦烈走远,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北,表情极其复杂:“你刚才跟秦执事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被他当场打死。我入职三年没见过有人跟秦执事说‘成交’这两个字。”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老陈跟他吵架。”林北把灰色肩章别在衣领上,低头看了看——肩章有点歪,他重新别了一次还是歪的,干脆放弃了。
“他俩以前是战友。战友之间的‘成交’比上下级之间的‘是,长官’值钱。”
韩小月从旁边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林北别歪的肩章:“别歪了。我帮你别。”她把手擦干净,仔细地把肩章拆下来重新别正,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行了。你现在看起来勉强像个正式灰衣——衣服还是你自己的那身破烂,明天领了制服记得换。你这外套袖口都磨成布条了。”
“我舍不得扔。”
韩小月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没有说什么。孟阳在旁边沉默了一阵,然后忽然开口:“老陈——你一直说这个名字。秦执事也认识他。他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清道夫第113号前进据点前任黑衣执事。十年前叛逃的。”林北把暗焰矛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叛逃原因他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大概是在这个组织里待够了,不想再被人当消耗品用。”
孟阳和韩小月同时沉默了。然后孟阳轻轻说了一句“黑衣执事叛逃”,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消化这个信息。末了他先开口:“走吧,带你去后勤处。路上顺便告诉你哪些规矩是绝对不能碰的——第一条就是别在秦执事面前提春城。”
“为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三年前春城那场仗之后,秦执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没出来。档案室里有那次任务的记录,但封条上写着‘未经白衣主教批准不得查阅’。那年回来的只有他一个。”
林北没有说话。他跟在孟阳和韩小月身后,穿过训练场边上的石板路往后勤处走去。路过据点广场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白底蓝纹的旗帜,上面绣着的标志在风里翻卷着,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面旗帜底下能走多远,但至少现在他不用在废土上独自拾荒了。至少明天有顿食堂的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