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毯子铺好，后背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老陈的打火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外壳上那个被磨出来的浅坑。老陈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妹妹在清道夫。就像他从来没提过春城那仗到底死了多少人，也从来没提过砍他左肩那刀的人叫秦烈。

这个中年男人留了一堆东西给他。

但关于自己，他只留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林北现在才意识到，老陈留给他的不仅是这些，还有一个在医务部工作的妹妹。

宿舍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动作比李大力轻得多，门只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合页转动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她看到林北，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礼貌的笑。

“你是林北吧？你好，我叫苏晓晓。灰衣预备期，医疗方向。”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语气温柔得像是在病床前跟伤员说话。她走进来把搪瓷杯放在长条木桌上，杯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林北闻了一下，有点像老陈留给他的那种发黑的草药叶子，但味道更清，没有苦味，“这是我自己配的提神茶，训练累了可以喝。你刚到据点，可能需要适应几天。据点的作息时间和废土上不太一样，早上六点点名，晚上十点熄灯，中间有两次巡逻交接。如果你头疼或者失眠，可以来医务部找我。秦执事把你的医疗档案转到我们组了，以后你的定期检查由我跟。”

“秦执事动作这么快？昨天才说建立医疗档案，今天就安排好了？”

“他昨天半夜把档案送过来的。电子版和纸质版各一份，纸质版还是他亲自敲的门。”苏晓晓的睫毛扑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夸张但真实的惊讶，“我入职医务部半年，头一回见秦执事亲自送档案。一般都是灰衣队长来送。”

李大力在旁边插嘴：“秦执事对林北是真的上心。昨天食堂吃饭的时候还多给他一块午餐肉！秦执事本人诶，多给一块！秦执事什么时候给任何人多拨过一块午餐肉？上次孟阳在训练里拿了个全据点第一，秦执事的奖励是‘继续保持’，就四个字，连多的半块饼干都没有。”

“那是因为秦执事对孟阳的要求比对你的高。孟阳已经不用靠加菜来鼓励了。”方凛合上书，坐到长条桌前拿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之后忽然补了一句，“大力，你箱子里那把训练木刀的握柄缠带松了，建议在下次训练前重新缠一下。不然实战的时候脱手，孟阳会拿真刀跟你演示什么叫‘刀为什么不能脱手’。”

李大力低头翻出自己的木刀，发现握柄缠带确实松了一大截，赶紧开始重新缠。苏晓晓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提了一句：“大力你缠反了，这种缠带要从下往上缠，你这个方向握久了会松得更快。”李大力把缠带拆了重来。

林北坐在上铺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戴裂痕眼镜、说话像读报告的战术分析生，一个大嗓门莽撞但被怼了也不生气的近战突击生，一个说话轻声细语但敬业的医疗生。再加上他自己，一个身上带着八千多死人记忆和已故大叔遗产的编外转正灰衣。

这个宿舍凑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扔骰子推波助澜。

苏晓晓把搪瓷杯往林北的方向推了推：“趁热喝。凉了之后苦味会加重。另外秦执事在档案里批注了你身上有副作用，其中一个是‘不定时头疼’。虽然医务部目前没有根治方案，但我可以给你配止痛的冲剂。比你背包里那种发黑的草药叶子效果更好，而且不犯困。你需要的话随时来医务部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背包里有草药叶子？”

“今天早上后勤处把你的东西从临时访客宿舍搬过来的时候，按规定要做一次违禁品检查。检查的时候我正好在后勤处领药品。你那个布包里的草药叶子，我闻了一下就认出来了。”

“那种止痛草，嚼碎了吞服，管四五个小时但会让人犯困。清道夫医务部一般不用这种草药，因为它的副作用会拖慢战斗反应速度。”

“所以我的背包被你们翻了个底朝天？”

“违禁品检查只查违禁品。你的背包里没有任何违禁品，所以只是打开了最外层，没有翻里面的东西。”苏晓晓的语气依旧温和。

“不过你的旧照片掉出来了。照片边缘已经卷得厉害，我帮你用透明胶带封了一下边——没弄坏。照片上那个是你家人？”

林北沉默了一阵。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提神茶，味道微苦，回味有一点点甜。“算是。也可能不是。我还没搞明白。”

苏晓晓没有追问。李大力缠完了木刀握柄，举起刀在头顶挥舞了两下，兴冲冲地表示明天训练可以试试新握柄。方凛头也不抬地提醒他别在宿舍里挥刀，上次把灯管打碎了是苏晓晓踩着凳子换的，这次再打碎自己爬上去换。李大力乖乖把刀收起来了。林北忽然觉得这间六人间的灰色预制板房，比老陈那个铺着旧毯子的避难所更像一个避难所。

入夜之后，据点逐渐安静下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有规律地响着，远处岗哨塔上的探照灯缓缓扫过铁栅栏外围的废墟。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但那盏探照灯的光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C栋的窗户上扫过去，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缓慢移动的白色光斑。

林北躺在铁架床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周期性出现又消失的光。亡者低语在灵视调到30%的状态下像远处一群人在聊天，听不太清。

“方凛那个小子，好好处，脑子好用。李大力那种愣头青跟当年的孟阳一模一样。苏晓晓这丫头心细，能在清道夫医务部半年就上手医疗档案，不是一般人。你以后受伤了找她，别硬扛。”

“你闭嘴。死了还这么多话。”

“行。最后一句——你去医务部拿止痛药的时候，帮我看看我妹。”

林北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探照灯的光斑又一次扫过天花板，李大力在对面下铺发出均匀的鼾声，苏晓晓的上铺传来翻书的纸页声。方凛的床铺没有任何声音，但林北知道他没睡。方凛的呼吸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到不正常，就像他说话时的语气一样，像是每一口气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这个人就算睡着了也在控制呼吸频率。

“方凛。”林北压低声音。

“嗯。”方凛几乎是立刻回应了。

果然没睡。

“你刚才说十年前那个被老陈破格招的人，是秦烈。你怎么确定的？你不是说档案被封存了吗？”

“封存的档案只是不能直接查阅，但可以通过关联信息反推。”方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十年前113号据点只有两位黑衣执事。一位是陈国栋。另一位是他的直属上级，当时已经是红衣，不管灰衣招募事务。而现任黑衣执事秦烈的正式入职时间，据点在册记录是十年前。时间线完全重合。另外，今天下午你进门的时候，身上那件外套的拉链拉柄上刻了一个很小的字母‘Q’——秦烈的秦字的首字母。这件外套应该是老陈的，而老陈一个叛逃了十年的人，外套上不会有现任黑衣执事的名字缩写——除非这件外套是在叛逃之前就穿了很多年的。”

“而缩写是当年在清道夫内部为了区分各自的装备刻上去的。那么，老陈在清道夫期间，最有可能跟他互换装备、在外套拉链上留下字母刻痕的人，就是他亲自招募带出来的新人。结合时间线，这个新人就是秦烈。”

林北在黑暗中转过头，看着方凛床铺的方向。方凛依然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被子外面，像一具正在休眠的机器。

这个人不正常。

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没有破绽，跟老陈和秦烈各自告诉他的碎片全部对得上。

“……你真的是灰衣预备期？”

“暂时是。我申请的是黑衣战术分析岗位，但清道夫规定所有外勤人员必须从灰衣开始做满三个月预备期，无论最终岗位是什么。所以我现在在等预备期结束。”方凛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不耐烦。

“还有问题吗？”

“没了。你继续呼吸频率控制吧。”

“那不是呼吸频率控制。是我睡着了。”方凛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彻底沉默了。

…………

林北把目光从方凛的床铺移回天花板。探照灯的光斑又一次扫过去，光斑边缘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

“你妹在医务部。我明天去拿止痛药的时候帮你看看她。”林北在心里说。

林北闭上眼睛，让探照灯的光斑再一次扫过眼皮，在一片灰红色的黑暗里慢慢沉进了睡眠。